陛下饶命

御书房的空气此刻像是凝滞了一般,静得梅子心里发慌。不必擡头,她便能感觉到宰相与皇帝二人的目光死死紧盯着她,四道视线几乎灼得她要晕倒当场。玉玺颇有重量,举了这幺久,梅子开始感觉自己手腕发麻,她却丝毫不敢松下力气。膝盖更是被坚硬冰冷的地面硌得发痛。但她却偏偏丝毫都动弹不得。

半晌,她终于听到了一句沉稳有力的女声:“上官茂,把玉玺给朕呈上来。”

"是,陛下。"

手中的重量骤然被收走。梅子这才感觉到自己两根胳膊,连同着肩膀都举得发酸了。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终于陛下开口:“看着倒不像是假的。这狄向玥,到底在搞什幺名堂?”

“回禀陛下,狄大人此刻大概还在平王府,他大概也不清楚……”

梅子话说到一半,却忽然被弘璋皇帝打断。“别趴在地上说话了,把头擡起来。”

她依言照做。只见皇帝的眼神冷冰冰地在她脸上扫了扫,又同一旁的上官婉儿耳语了几句。只见上官婉儿点点头,无视了梅子,转向她的宝贝儿子,柳眉一竖,语气骤然严厉起来:"茂儿,方才陛下和我都不在场,只有你亲眼所见,快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句假话。这女子是如何进的御书房?宫门重锁,禁卫层层——莫非这是你什幺相好,你这小子私开内门,放她进来的?"

上官茂顿时一脸委屈,哀叫:“母亲大人,这怎幺赖到我头上了?我可是老老实实在这儿一边抄奏章一边等你跟陛下喝完茶回来,是她忽然从天上砸下来,孩儿胳膊可是到现在都在疼呢……”

上官婉儿全然没听自己儿子撒娇,厉声制止:“少跟我废话,她怎幺能从天上掉下来?这御书房的屋顶还有个窟窿不成?”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梅子,眼神如刀:"你,还不速速招来。是谁带你入宫?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直抵御前,你可知道这是什幺罪?"

梅子刚刚才恢复点力气,被这一吼,腿顿时又软了,跪趴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碰在地砖上练练作响,想来额头已经青了:"回宰相大人,上官大人所言并无半句虚言,民女……民女自己也不知是怎幺进来的。方才民女还与狄大人在平王府中,见平王所栖贵妃椅下有异光,查看时发现传国玉玺正放在那里,民女于是伸手去拿玉玺,见那地砖似又恙好奇伸手摸了一把,却不想竟被吸了进去,眼前一晃……一睁眼便落在了这位公子怀中。民女实非刺客,更无作乱之心,求陛下和宰相大人明察——"

"陛下,母亲大人,她说的是真是假下官不知道,但的确如她所言。"上官茂在一旁开口帮腔,   "臣可以性命发誓。当时臣抄奏章抄累了有点走神,起身活动时,她便……仿若凭空坠落,砸入臣怀中。臣亦是大惊,若非亲眼所见,不敢如此妄言。"

"胡言乱语。"上官婉儿狠狠打断了他,压低声音斥责,"你这不学无术的小子,平时在家中口无遮拦也便罢了,这可是御前!在皇上面前妄称妖异之事,你眼中还有没有宫规?!"

上官茂抿了抿唇,没低头,目光坦然,反倒越发显出几分执拗的少年气:"母亲大人,孩儿敢对天起誓,句句属实。若有欺瞒,甘受陛下处置。"

“你这不肖子……”

上官婉儿此刻是怒发冲冠,也不知几分是真生气,几分是为了给陛下做个严加管教的样子,总之上前便要拧自己儿子耳朵,却被弘璋皇帝轻轻擡手拦住。皇帝没有说话,低着头,把玉玺捧在手中细细打量。螭虎钮上细微磨损的痕迹,金镶角的色泽,秦篆的字韵——她每日都要用的玉玺,绝无半点弄虚作假的可能。

仔细确认良久,她才擡眸,目光落在梅子脸上,似是漫不经心开口:"你这小娘子,姓甚名谁,何处人氏?"

"启禀陛下,民女姓文,单名彩梅,小字梅子。"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稳,"生于长安城东,家中祖业是贩丝绸的商户。母亲独女,姓文;父亲入赘,膝下五女,民女排行最小。自幼体弱,便习了些阴阳堪舆之术,靠帮人测算失物方位赚点小钱。这几日,民女受狄向玥狄大人所托测算传国玉玺所去何处,被狄大人一路拉着去了平王府,然后……然后就来这儿了。"

弘璋皇帝没有立刻开口,继续高深莫测地打量她半天,这才开口:"狄向玥竟跑去找术士测算了?你所言若属实,小小年纪,修为倒是不浅。这长相倒有几分像我那出家多年的小女儿——她如今法号灵觉,在郊外道观修行,年纪约与你相仿。"

见皇帝并没有动怒的迹象,梅子送了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忙伏地再拜:"民女资愚貌陋,不敢妄比公主之姿。"

弘璋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挥了挥袖:"上官茂,你去让太监传话,让狄向玥赶紧滚来御书房回话。"

平王府中,灯影摇曳。

"文彩梅——!"

他话音还没落,眼前的梅子人竟然已经不见了。

狄向玥站在原地,惊愣片刻,却又忽然反应过来,随即掀开贵妃椅的帘布,手托住榻底,一用力,竟然径直把那贵妃榻掀翻了个底朝天,歪倒在一旁的大理石砖上。

榻下什幺都没有,只有薄薄一层灰尘。

他直起身,眸光在殿中扫了一圈,随即宝刀出鞘,把那精工巧匠制作、工艺奢华惊人的家具一个接一个毫不留情掀翻。桌榻之下,屏风之后,屋角烛台阴影里,到处都寻不见梅子的身影。

李隆基倒也不恼,一脸看好戏似的在他身后阴阳怪气:“狄大人是要把我这一屋子家什都砸干净不成?皇姑姑给赔吗?”

狄向玥并没有搭理他,而是在地面、墙上反复轻敲着,确认是不是有什幺捉人机关,直到确定梅子不在房间里,他这才转身逼近李隆基,脸色阴沉发黑,声音冰冷地质问:"王爷把下官的助手藏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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