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钱巧儿如往常一般,天未亮便醒了。但与平日不同的是,这回她是在秦格温热的怀抱里醒来的。
见她羽睫微颤,秦格睁开眼,黑眸深邃地凝视着她。「小棉花,昨夜睡得可好?」他伸出手,温柔地顺了顺妻子耳边的乱发,心底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昨夜她并未再被噩梦纠缠。
意识到秦哥哥竟然比自己更早醒来,且就这么静静地瞅着自己,巧儿的双颊瞬间烫得宛如一只下锅的红虾。她羞得整个人蜷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水灵的大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秦格一边起身,一边放柔了语调:「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有总管操办,妳往后可以多睡会儿,不必起得这般早。」
可巧儿躲在被子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我已经习惯了……其实今天起得算晚了,若是以前在钱府,这个时辰我早就去后院种菜了。」
「种菜?」秦格穿衣的动作一顿,疑惑地思忖了半晌,这才忆起妹妹娜娜曾提过在帮巧儿种菜的事。
原来她们过去在钱家,过的竟是这般捉襟见肘、寄人篱下的日子。秦格心中一阵紧缩,既是不舍,又暗恨自己从前对巧儿的冷落不堪。「以后妳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不必再做这些苦力活。」
听出秦格的口气隐隐带着愠怒,巧儿还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粗鄙。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匹配得起钦差大人的贤内助,于是连连乖巧地应好。
秦格转身更衣。钱巧儿虽已为人妇,且与夫婿共眠数次,却仍是羞怯得只敢躲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此时丈夫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床沿含笑看着她,眼神里尽是餍足后的温柔。「我先去花厅用膳。妳慢慢来,不着急。」
家主出了房门,随身丫鬟月琴这才捧着衣物进来伺候。她侍奉巧儿换上一袭崭新的紫色衣裙,那绸缎料子流光溢彩、触手细滑,衬得巧儿肤白如雪。月琴手巧地替她梳整好秀发,待巧儿莲步轻移来到花厅时,秦格一擡眼,黑眸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待秦格用罢早膳、准备动身前往衙门时,巧儿咬了咬唇,低声提醒道:「秦哥哥,我……我今日想去探望父亲。」
秦格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一会儿会跟县令及衙门的人提点一声。今早手头上还有几件公文要批,我先让马车送妳过去,等忙完了便去接妳。」话音一落,他似是不放心,又按住她的肩膀,眼神坚定地叮咛:「记住,绝不能对钱郡侯有半分心软。」
「巧儿明白。」巧儿垂下眼帘,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她不确定自己见到父亲时是否真能狠下心,更担忧万一父亲当真涉嫌贪墨官银,自己身为罪臣之女,是否会落人口舌,进而成为秦格仕途上的负累。
心事重重地张罗完要带给父亲的餐点,月琴便快步前来禀报,说是娜娜小姐已在府门口候着了。巧儿移步至府前,这才瞧见秦娜娜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药包,而身旁还站着一脸无奈、眼神却透着温柔的凌彦大夫,巧儿顿时恍然大悟。
娜娜果真是最了解她的人,猜到她今日必定会去探监,这才特意去请了凌大夫。
「巧儿!」秦娜娜一见到她,立刻热情地挽住她的手,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凌彦那儿飘去,「我想着大牢里阴暗潮湿,钱郡侯年事已高,身子肯定受不住,便求了凌大夫配些驱寒祛湿的药草包,好让妳带进去。」
凌彦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对巧儿作了个揖:「夫人。此药包配方温和,置于枕边可防蛇虫鼠蚁,对关节亦有益处。」
巧儿看破不说破,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一边打趣地朝娜娜眨了眨眼,一边向凌彦道谢。
凌彦因担忧大牢环境复杂,不放心巧儿一人前往,便主动提议道:「大牢重地,不若由在下陪同夫人前往?」巧儿笑着婉拒了,反过来打趣道:「有狱卒照应,凌大夫不必担心。倒是娜娜今日得空,你不如陪她去城里逛逛吧。」
凌彦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只是体贴地扶着巧儿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停在了官府大牢门前。
有秦格这位钦差大人的提前交代,狱卒们自然不敢怠慢,个个点头哈腰地在前方引路。一踏进大牢,刺鼻的霉气与潮湿的冷意便扑面而来,巧儿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手心微微冒汗。
耳畔,再度响起秦格昨晚那声严肃的叮咛:*「可以去探望,但切记不要出于同情而想去帮助他。」*
穿过几道阴暗潮湿的走廊,狱卒在一间铁牢前停下了脚步。「夫人,钱郡侯就关在里面,小人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尽管吩咐。」
巧儿深吸一口气,隔着铁牢看了进去。
昔日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钱郡侯,此时穿着一身粗糙的囚衣,落魄地瘫坐在干草堆上。听到动静,他猛地擡头,一见到来人是钱巧儿,那双浑浊的眼里顿时迸发出嗜血般的精光,连滚带爬地冲到铁窗边。
「巧儿!我的好女儿!妳终于来了!」钱郡侯死死抓着铁栏杆,声音沙哑而急切,连口水喷溅出来都顾不得,「妳现在是秦格的夫人了,妳说话管用!快,妳快去跟秦格说,这案子我是被冤枉的!让他放我出去!」
看着父亲满脸污垢、急功近利的疯狂模样,巧儿心头一酸,却也想起了从小到大,他对自己的冷漠、动辄得咎的打骂与忽视。
「爹亲大人,」巧儿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强忍着翻涌的情绪说道:「秦哥哥正在秉公办理此案,若您真的是清白的,朝廷自然会还您公道。今日我来,只是给您带些御寒的衣物,还有凌大夫特意配的药包……」
「糊涂!」钱郡侯一听,脸色陡然一变,猛烈地拍打着铁栏杆破口大骂:「我要那些破衣服有什么用?!秦格现在是钦差大人,又是妳的夫君,只要妳在枕边吹吹风,他随便动个手指就能把我弄出去!妳这个不孝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妳爹死在这里吗?!」
他的面目变得无比狰狞,甚至伸手穿过铁栏,死命地想去拽钱巧儿的衣袖。
「爹亲,请您冷静一点。」
「冷静?妳叫我怎么冷静!」钱郡侯隔着铁窗张牙舞爪,恨不得将眼前的女儿生吞活剥,「我早就知道生养妳是个错!原本以为妳这丧门星嫁不出去,好歹老子也帮妳找了门亲事。结果妳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上秦家的小贼子,瞧他得志,妳这贱人就跟着窝里反!生个蛋都比生妳强……」
那些污言秽语排山倒海而来,钱巧儿自嘲地叹息一声,似乎也早就习惯了被亲生父亲这般作践。她不愿再听,将提篮放下便想转身离去,可钱郡侯眼疾手快,干枯的手掌「啪」地一声,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袖!
「放肆!大牢重地,岂容你这般对钦差夫人大呼小叫!」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严的怒喝,如惊雷般从走廊尽头炸响。紧接着,一阵沉稳而凌厉的步伐迅速逼近,秦格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瞬间挡在了巧儿身前。他长臂一伸,直接将妻子紧紧揽入怀中。
秦格冷冷地看着铁窗内被震慑住的钱郡侯,黑眸中的杀意如利刃般锋利:「看来你在这牢里,还没学会怎么跟本官的夫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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