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

醒来的时候,苏晚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松软的蚕丝被和古朴的安神香让她放松下来。

仙宫东殿,她的寝居。千年寒玉砌的床,万年天蚕丝织的帐,角落里燃着她从小闻到大的安神香。每一寸地方她都认得,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复杂的云纹和蜿蜒的金丝边让自己再一次感到孤独和厌倦。

没有死,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她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胸口那个窟窿已经不见了,皮肤光洁得像从未受过伤。归真境的肉身恢复得快,更别说是仙尊亲自出手。

母亲,仙尊,尊上。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她想起那只手拂过她脸颊时的触感。很轻。轻得像什幺都没发生过。可那一瞬指尖多出的那一丝力道,想忘都忘不掉。苏晚回忆起那时的触感似乎带有希望的感觉而欣喜,但想到或许只有那时,才会关心我吧而情绪低迷。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是侍女的。脚步声没有停,也没有进来的意思。苏晚躺着,听那脚步声远了,听四周重新陷入死寂。

仙宫向来是这样的。安静,干净,规整。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在什幺地方,该做什幺事,不该发出多大的声音。

她也该是这样的。

可她不是。

她从来都不是。

苏晚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

窗外是仙宫的景致。玉砌的栏杆,雕梁的画栋,远处有云海翻涌,有仙鹤掠过。她看了上百年,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修行百余年。

六岁识藏,二十照神,八十归真。

我当真天才。

扯了扯嘴角。

但是修行百年入归真,又如何?

不能遨游天地,不能纵情纵横。只能被困在这一方仙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同一片云海,同一群仙鹤,还有那张不苟言笑视万物都如尘土的脸。

那修行于我何哉?

她想起那些拼了命闭关的日子。那时候她想,再快一点,再进一步,或许就能让母亲多看自己一眼。归真了,总该夸一句吧?总该点一下头吧?总该露出一点点“我的女儿果然不错”的神情吧?

没有。

什幺都没有。

修行八十载,归真那日,她出关,仙尊站在殿前等她。她走过去,跪下行礼,心里扑通扑通跳着,满是期待地等着那句话。

仙尊垂着眼看她。

“既已归真,”仙尊说,“往后修炼更不可懈怠。莫要自满。”

就这些。

没有夸奖,没有笑容,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她转身走了,衣角从面前拂过,带着淡淡的冷香。跪在原地,膝盖硌在玉砖上,硌得生疼。想开口喊她也憋回去了。

那一年她终于明白,无论她修到什幺境界,在母亲眼里,都只是一句“更不可懈怠”。

曾经她问过。

可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刚识藏那会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星河执宇仙尊”意味着什幺,只知道那个穿玄色衣裳的人是自己母亲。

那天她第一次感知到天地灵气,兴奋得在殿里跑来跑去,跑累了就趴在母亲膝头,仰着脸问:“妈妈,我以后能像您一样厉害吗?”

母亲低头看她。

那个眼神她记了很多年。不是现在这样的,是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幺,但她记得母亲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

“能。”

就一个字。

她高兴得半夜没睡着。

后来开始修炼了。母亲亲自教她,一招一式,一呼一吸。那时候母亲的话还多一些,会说“手擡高”,会说“气沉丹田”,偶尔她做得好了,母亲会点一下头。

只点一下。

但她能高兴好几天。

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尝试识藏。母亲坐在不远处,闭着眼睛,像是入定了。她一个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憋得满脸通红,怎幺也感知不到那层屏障。

“慢慢来。”

母亲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睁眼。

她愣了一下,又继续试。

三天后,她成功了。睁开眼睛那一刻,她第一反应是回头看母亲。母亲还是闭着眼,但她知道母亲知道。因为她嘴角动了动。

只动了一点点。

但她看见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母亲在笑。

是什幺时候变的呢?

可能是照神之后。二十岁那年她照神成功,出关时满心欢喜,觉得这回母亲总该夸她了。母亲确实在殿外等她,但只是看了她一眼,说:“未入劫渡前,不许出仙宫。”

她愣住了,劫渡?藏识,照神,归真,掌道,劫渡,逍遥。那岂不是我一辈子都要在这地方?

“母亲,我想——”

“不许。”

就两个字。母亲转身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但也无妨先修炼至归真再说,她就这样安慰自己。

从那之后,母亲的话越来越少。修炼还是亲自盯着,但除了必要的指点,再没有多余的字。她做得好了,母亲点头;做得不好,母亲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害怕。

她开始拼命修炼。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母亲多看自己一眼。她想,归真了就好了,归真了母亲就会像小时候那样,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一按。

修行八十年归真那天,她跪在殿前,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母亲没有说其他,转身走了。

她跪在那里,膝盖硌得生疼。

后来她问过自己很多遍:母亲到底爱不爱我?

她不敢想答案。

曾经她问过母亲。

那时候她还小,刚识藏不久,什幺都不懂。她站在母亲面前,仰着头,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尊上,求道修行为何也?”

母亲低头看她。

那目光和现在一模一样,淡淡的,静静的,像看一颗石子,一株野草。

“行心性也。”

只有三个字。母亲说完就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很久。

行心性。

行心性是什幺意思?她翻遍了仙宫的典籍,问遍了能问的人,最后得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随心所欲,率性而为,方是修行的真意。

随心所欲?

她擡头看窗外的云海,想笑。

随心所欲。那为何要将我禁足在这仙宫?为何我出去三个月就要被抓回来关两年?为何我想吃的糖葫芦,到最后一口都没吃上?那仙尊她的行心性,又行的什幺。

仙宫虽大,但不及外面世界见识。

那些凡间的馄饨摊,那些娶亲的队伍,那些日出时分的海面——她活了一百零三年,只有那三个月是真正活着的。剩下的日子,都只是在这仙宫里,喘着一口气而已。

可是。

可是被母亲带回来的时候,她昏过去之前,听见那一声叹息。

极轻的一声。

她不知道那是什幺意思。她也不敢去想那是什幺意思。惋惜我?可怜我?可是被关在这里百年,能不可怜吗!

私自出逃,违逆命令,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母亲应该会生气的,反正她生气我也看不出。母亲应该会发怒,会让我跪在殿前受审吧。反正我受够了,大不了就乞求她废我修为让我做个凡人也好。总比在这鬼地方好。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晚的背脊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那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踩在玉砖上,和昨夜踩在落叶上时一模一样。每近一步,空气就冷一分。明明窗外阳光正好,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脚步声停了。

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苏晚盯着窗外,不敢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响得她害怕母亲也能听见。

沉默。

长得像一生的沉默。

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

“醒了。”

两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苏晚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应该转身行礼,应该跪下请安,应该问母亲安好。这些规矩她从小就会,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可她动不了。想起她的“没想到你连这点乌合之众都解决不了”,就害怕,就不敢动。

她怕一转身,就会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昨夜看她的眼睛。

那双什幺都不是、却让她骨头缝里往外渗冷的眼睛。

身后没有催促。母亲就站在那里,等着。

仿佛等着她转身,等着她行礼,等着她继续做那个端端正正的仙尊女儿。

窗外的云海翻涌着,有仙鹤长唳着飞过。

于是苏晚慢慢闭上眼睛。

然后她转过身,跪拜下去。

“拜见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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