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别蹭。”

学校占地面积大,荀芙绕了一段路才走到温室花圃。花圃建得气派,玻璃穹顶折射下皎洁的月光,里面亮着几盏植物补光灯,橘粉色的光线笼罩了层叠的绿意。有学生在门口照看,登记名字,轻声叮嘱不要碰花茎。

花圃里零星站着三四个等待的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手里举着手机,安静地对着那株含苞的夜昙。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有像白日遇到的那些人一样交头接耳,眼里只有对花开的专注。

荀芙找了个角落站定,等了约莫一刻钟,花瓣开始动了,极缓慢地,从外层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她按下录制键。

夜昙的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柔光,花蕊微微颤动,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淡的清甜。她拍下全过程,发了视频给小姨。小姨几乎秒回:“好漂亮!这是什幺品种?”荀芙弯了一下嘴角,低头打了几个字回复她。

从花圃出来,她和小姨聊了一会儿天,沿着小路慢慢散步。头顶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灭了。然后整条小路的路灯一排接一排地暗下去。

月光渐渐亮起来,撒下清冷的光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湖边,路边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丛,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湖岸边上,枝条垂进水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她正打算举起手机手电筒往前走,忽然听见前边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压得低:“在这试试?”

一个女人娇嗔的嗓音跟着响起:“这儿?就是个破草棚子嘛...”

“就这儿吧,这地方偏,野外,刺激。”

“连门都掉了半边。要不换个地方吧,我那宿舍楼后面有个空教室...”

“教室又不是没去过,正好停电检修,老天给我们助兴。进去看看。”

荀芙在芦苇丛中脚步一顿。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认得——班主任王德法。他不是说今天已经回家了吗?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他们说的草棚子是湖边一个干草和木板搭的破房子,估计是园丁用来放工具的。

草房子边有另一丛野芦苇,密密匝匝地围成一个半弧形,比她还高出一截,穗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芦苇丛入口侧立着一块校训石碑,刻着“厚德载物”。荀芙猫着腰钻进去,拨开面前那几根挡视线的苇秆,刚好能从缝隙里看到草房子的侧面,大约六七米的距离,视角正好。

她蹲下来,打开相机,切换到夜间录像模式。然后她屏住呼吸,把手机镜头对准。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精准,刚好让她动不了又不至于疼出声。

她被往后轻轻一拉,后背撞上一堵胸膛。苇秆被两个人挤得往两边倒,穗子簌簌地摇,像在下雨。她本能地侧过头,额头擦过他的下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气声压得极低,呼吸拂过耳廓。

“这幺喜欢举报啊。”

裴郅。

这丛芦苇太窄了,两个人只能面对面侧身站着。站稳后,苇秆从四面八方拨回向内倾斜,把他们圈在一个只能容纳彼此的弧度里。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极淡的清甜味。

怎幺会遇上他?

她试图挣开他的手,无果,剧烈偏头,鼻尖擦过他的下颌,闻到他身上的木凋冷香,冷冽的,清苦的。

“放开。”她用气声说。

“你先告诉我,”他低头看着被臂环住的她,声音懒洋洋的,压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你躲在这里,又想偷拍谁?”

“关你什幺事。”她把手腕从他指间抽出来,转过身不理他,自顾自往草房子的方向看。

这样狭窄的分寸之地,一个人站略有多余,两个人就十分拥挤,转身都难。荀芙的后背挨着他的前胸,裴郅能感受到她绷得很直的脊背和突出的肩胛骨。

裴郅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草房子那边王德法的脸被月光照的清楚,是他眼熟的校领导。他挑了挑眉,眉骨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利落。“王德法?你老师?”

“嗯。”她头也不回,压着嗓子,“里面还有个人。”

“谁。”

“看不清,女的。”

裴郅嫌脏,不想后退靠在石碑上,双手插回口袋。夹缝太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肩膀压过来,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气声里压着一丝戏谑:“你打算在这儿蹲一晚上?”

“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幺。”

“孤男寡女,大半夜、停电、钻没门的破草棚。”他顿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你觉得他们进去还能干什幺?”

她没有回头。猜到了,但她要的是证据。声音冷而稳:“所以我要录下来。”

荀芙重新把手机镜头对准木门缺口。屏幕里,月光勉强照亮了女人的侧脸,应该是学校的图书馆管理员,她见过几次,面熟。

荀芙忽视衣服上传来的体温,继续录着,她要录一段能证明王德法作风问题的证据。不只是为了转学谈判的筹码——等她转学走了,和这里再无瓜葛,这份视频依然可以派上用场。举报也好,留作后手也好,王德法这种人,不该继续站在讲台上。

但屏幕里的画面开始往她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她知道他们会做什幺,她倒是没想到会如此不堪入耳。木板缝里传出窸窣的、皮带金属扣撞击的声响,然后是王德法粗重难听的喘息,混着女人压抑的媚叫,听的人头皮发麻。

“嗯啊…今天不是你儿子…生日吗,你…不回去?”

“我说…今晚开会应酬,十二点前到家就行…小逼再张开点…”

“不要~”

女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是布料被扯开的撕裂声。“啊~你可真坏~~那你这样、你老婆不生气?”

“她敢?”王德法喘着粗气,“她躺那跟死鱼一样,哪有你骚。嗯——大不大?”

“大...嗯啊——”

“骚货,自己动。”

木板缝里漏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草房子里的干草被压得窸窣作响,混着皮肤拍击的脆响和女人变了调的呻吟。王德法的声音越来越粗野,每一句都夹杂着浑浊的喘息:“爽不爽?嗯?爽不爽?”

“啊,好爽——要去了...啊——”女人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薄薄的木板。荀芙的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她偏过头,下颌线绷紧,表情毫不掩饰地厌恶。然后又听到巴掌拍在皮肉上的脆响。“小骚逼叫这幺大声干嘛,小点声——”

“嗯啊…爸爸…这不是刺激嘛。”

荀芙觉得胃在翻搅。她闭上眼睛,然后伸手把左耳的助听器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机屏幕还在发着微光,映着她发白的指节,在微微发抖。

世界安静了一半。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只剩一点点的低频振动从背后传上来,是他的呼吸。她知道那边还在继续,她的班主任和图书馆管理员,出轨偷情,被她拍了。

裴郅低头看她。月光下能看到她的轮廓:小脸被映得瓷白,睫毛像一排小扇子,手里握着那枚小小的助听器,表情却很平静,在等一场劣质电影散场。

还以为她有多大胆。她把助听器摘了,却还是要录,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伸出手,越过她肩膀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了。

荀芙睁开眼。

“拍完了吧?”他压低声音。

她反应过来,转身,以为他要删视频报复她——上次她举报他抽烟,这次轮到他报复她了。她伸手去抢,他把手臂稍微举高。她踮起脚去够,够不到。

他低头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垂着眼,下颌的线条被冷光勾勒得格外清晰,嘴角还带着那个欠揍的弧度。

“想用这视频干什幺?”气声问她。

“还给我——”她急了,声音压到最低,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因为用力而微微上扬,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灼人。

这幺急?他歪了一下头。

“删了,会怎幺样?”语气里带着逗弄。

他把手机举在她够不着的半空中,几簇芦苇穗子左右摇晃拂过他的手腕,带来痒意。

荀芙沉默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朝他扑过来抢手机,因为这个进攻的姿势,整个人往前栽进他怀里。他伸手抱住她,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禁锢在胸前,另一只手举高看手机。

荀芙不停踮起脚尖去够他举高的手机。校服下摆往上提了一截,胸口隔着薄薄的秋季衬衫蹭过他的衬衫前襟。每一次踮脚,她的身体就擦过他,呼出的气息全部喷洒在他的喉结上——急促的,微热的,带着少女的清甜,像夜昙花瓣上凝着的露水。

背景音是木板缝里漏出的湿黏撞击声。裴郅垂着眼看她瞳孔随着他举高的幅度来来回回地晃,像一个光点,在黑暗中划出轨迹循环的光弧。

因为他们的动作,穗子簌簌地摇,苇秆被两个人挤得弯了腰,银白的穗尖在月光下抖个不停,在夜风里摇成一片银白色的波浪。

女人掐着嗓子的呻吟叫得高亢难听——裴郅突然想,荀芙叫起来是什幺样?

生气时尾音会上扬,像‘还给我——’这样,眼睛也会像现在这样亮,亮得让人想看她更生气的样子。

更生气的时候会哭吗?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某个瞬间有湿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喉结,是她不小心擦过。他闷哼了一声,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极短。

“荀芙。”他哑声叫她的名字。

然后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箍紧在怀里,低下头,呼吸喷洒在此刻没有戴助听器的左耳边,声音低涩,带着一丝压抑的警告。

“别蹭。”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她一定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耳垂在月光下泛着薄红,然后整个人像被定格一样停住了。

苇秆终于停止了摇晃,穗子安静下来,雨停了,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

裴郅松开她,两人迅速拉开距离,各自退回缝隙的两端——其实不过退了半步。苇秆又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穗子摇在一起、然后不舍地分开。

就在这时,草房子里传来王德法警觉的声音:“什幺声音?”

女人的声线还拖着没散的娇意:“没有呀——是外面的野猫吧。”

两个人谁也没出声。沉默和尴尬在狭窄的芦苇丛里发酵,黏腻的,闷热的,怎幺也散不掉。

裴郅低头,切断视频,想起他最初想要做什幺。他滑到相册里面——有昙花一现的视频,再往前翻,果然有一张他抽烟的照片。铅灰色的雨幕,他靠在墙上侧脸的轮廓,指尖一点星火,构图干净得像某种电影画面。拍得很清楚。

“拍的不错。”他反转屏幕,睨着她,做口型,眼底都是笑意。那是一种被取悦到的笑意。

“你喜欢,我不介意帮你发到网上。”荀芙愣了一瞬,低声咬牙回他,下巴微微擡着。

“可以啊。”他勾着笑,把手机递给她。

她飞快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她录的没有被他删掉。她有点意外,擡眼瞥了他一下,他还录了另外一段。他个子高,刚才只是把镜头角度往上调了一点,避开了一些不适宜出现在录像里的画面,只保留了能证明两个人身份和关系的镜头。

“走不走?”

荀芙点点头。她左手拿手机,右手堵上右耳往后准备离开。被放到外套口袋里的助听器突然随着动作滑了出来,掉在地上碰到了什幺按键,发出电量提示音——

“滴滴——电量不足,请充电——”,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草房子里的动静戛然而止。王德法的声音紧张地拔高:“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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