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吵架了

这个周六,荀芙终于得空回了小姨家,风铃叮铃一声响起时,学子归家。而小姨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电脑发愁,听见门响,她擡起头,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就先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回来了?厨房里炖了汤。”

荀芙放下书包,先去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电脑屏幕。店铺后台多了好几条差评,用语刻薄,每条都打了最低的一星。她往下翻了几页,这些差评远比她手机上显示得多。都是最近几天集中出现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

杜冰雪。除了她不会有别人。荀芙没说什幺,帮小姨在平台上提交了申诉,上传了交易记录和配送截图。系统回复说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处理。

小姨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是党参黄芪炖排骨,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荀芙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的草药味,说好喝。小姨说多喝点,补气血的。她又喝了一口,冲小姨微笑。

喝完汤之后,荀芙给花店留了条好评,然后想起什幺,点开了王德法的手机号,她截了张截图,草房子木板缝里,王德法的侧脸被月光照得清楚,旁边是图书管理员的后脑勺。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你是谁?!”

她打了两个字:“你猜。”

她放下手机去帮小姨剪枝,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好几条消息,从“你是小裴同学吗?”到“你想干什幺”到“我们之间有事好商量”。她没有回。

她帮小姨把花架上的多肉重新摆了摆,看小姨愁容未散,于是问怎幺了,小姨在旁边一边剪枝一边念叨,说最近花店的生意不好做,这条长街上又开了两家新花店,竞争越来越激烈,租金还要涨。她说再这样下去就得换个更小的店面了。

荀芙沉默听着,说她来想想办法。小姨本就是随口抱怨,这下被她一个孩子严肃的表情逗乐,说那你试试能有什幺办法?

荀芙拿起鼠标,翻着最近的订单记录,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她发现有一批小众审美款的花束卖得还不错。就是材料都不便宜,用材考究,配色清雅,和其他花店里千篇一律的红玫瑰配满天星完全不同。

有一个固定的顾客每隔几天就买一次,每次都是不同的款式,备注里写满了对花艺师搭配的称赞。但最近这些款式都下架了,顾客的私信还躺在后台,问怎幺不做了。小姨说材料太贵,卖贵了怕没人买,卖便宜了又亏本,干脆不做了。

“那就定高价。”荀芙把订单记录调出来给她看,“小姨,你看。这个顾客每次都买这种款式,说明有人愿意为审美付费。这条街上普通的花店已经够多了,不缺我们这一家。缺的是能做出好看的花、能让人愿意拍照分享的那种店。”

“你之前在婚庆公司呆过,审美比别人好,我们就做小众高端定制。哪怕一天只做一单,利润也比现在卖十束普通花高。”见小姨还有点犹豫,她把鼠标放下来,“可以先试水,用这批材料做一束样品,拍照发到平台上看看反应。如果有三次反响好,就试试转型。”

小姨想了想,看了看那个躺在后台的顾客私信,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还没拆封的进口花材,最后慢慢点了点头。她目光落在荀芙身上,少女正垂着眼睫,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站在那里思索,脊背笔直,肩膀单薄却不见怯弱,像一株刚抽了新枝的白玉兰——清瘦的,素净的。

小姨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跪在灵堂前一声不吭的小女孩了。在所有大人都不在的日子里,她抽条的速度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她身上每一根枝条都有自己的方向,安静而笃定地生长。

*

深夜,阁楼。荀芙洗漱完,坐在床边,再次点开王德法的手机号。她这回选了两个视频的截图,发过去。

王德法十分紧张地回电,荀芙没接,他在那边确认:“你……肯定不是裴郅吧?!”又问她“你到底想要什幺?”她依旧没有回,只是勾了勾嘴角,把手机翻了个面,关了灯。回到家就是好梦,至于王德法睡得好不好——她就不知道了。

周日早上,她又发了一小段王德法粗俗的床笫对话给他,这回是视频,她配了几个字:“你家里人知道吗?”王德法终于崩溃了,连着发了五六条消息,大意就是“求求你”,最后直白问她“你要多少钱”。她只回了几个字:“周一你就知道了。”

周一,王德法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下面正埋头早读的学生,在荀芙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大概是两天没睡好。他在电子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的班会通知,笔尖都忍不住发抖。

早自习结束,荀芙去办公室找他。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推开。王德法正端着茶杯坐在办公桌前,看见她进来松了一口气。

“王老师,我的转学申请您什幺时候签。”

王德法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那种她熟悉的、敷衍的笑。他说转学的事正在走流程,班主任签字是最后一步,急不得。还说最近学校事情多,运动会筹备、教学检查,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最后打发说再等等,等运动会结束。

荀芙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话的间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办公桌旁边。她的目光落在他桌角那一本《语言艺术》上。她伸出手,把那本书翻过来,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图书馆的借阅章,开口:“老师,这本书我也爱看。”

王德法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盯着她翻书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荀芙没有擡头,语气很平静:“语言的艺术,可以和您请教一下吗?”

周末频繁恐吓自己的短信,没想到会是自己班里一个柔弱的转学生干的。王德法手上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像被什幺东西掐住了:“我帮你办。一周内。”

“太慢了。”

“最快也得一周。流程总要走,最快,最快。”他擡眼看着她,眼底有哀求,声音软下来,“荀芙同学,你先把那个……那个东西……删掉,行不行?”

“你没有信誉。”荀芙低头把书合上,轻声叹,“王老师,我不讨价还价。一周,我等。视频,我不删。你办完了,再说。”

王德法嘴角动了动,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咬牙说:“好。”

运动会将近,各班抽空在操场上列队排练方阵。跑到第二圈时,荀芙偏头换了口气,嗓子忽然开始痒。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像有羽毛轻轻刮过声带,后来越来越压不住,她站在队伍后边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明明在家喝了两天汤,嗓子已经彻底好了,这会儿大概是呛了冷风。

陈浩从跑道边路过时看见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裴郅:“欸,你老婆!”

裴郅的目光越过跑道,落在荀芙身上——她正弯着腰咳嗽,马尾歪到了一边,她显然也看到了他,擡起头时眼睛里隐着泪光,但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跑进了方阵队伍里。

氛围不对,陈浩挠了挠头,压低声音:“你们吵架了?”

“没有。”裴郅在看台座位上坐下来,往后一靠,腿交叠着,姿态松懒。他的目光还落在操场上那个正在踢正步的身影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陈浩拿出手机,点开荀芙的微信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嘀咕着“我帮你们劝劝”。裴郅偏头盯着他的屏幕,聊天框顶栏,她的头像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竹林,被窗棂框住,疏疏朗朗几根线条。

感受到旁边一道压迫又灼热的视线,陈浩突然心底发怵,难道自己算多管闲事了,他瞄他,“咋了,不用幺?”

没想到好兄弟突然抽过自己的手机——裴郅往后靠了靠,长指漫不经心地往下滑,聊天记录寥寥几笔就见了底,划一下就到头了,全是客气疏离的问答,连多余的表情包都没有。

然后点开她的头像,网名是“晚回舟”,和她在贴吧里发举报帖时的ID一模一样。他看了两秒,眼底那点意味不明的光一闪而过,然后把手机往一头雾水的陈浩胸口一扔。

他重新看向操场上那个正在走远的背影。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勾着嘴角说:“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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