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冬令营

十二月中旬,本学期最后一次集体活动。说是冬令营,其实是把秋游和研学活动一起拖进了初冬。

大巴清晨七点出发。荀芙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醒来的时候,车窗上已凝着一层薄雾。

她用手掌擦开一小块,看见外面的落羽杉排排倒去,金红色,像层叠呼啸的火焰。

两个班一辆大巴,车厢里很热闹。有同学在分零食,前排有人在对弈,后排有人用手机外放打游戏。她戴着耳机,歌单随机到一首白噪音,雨声很沉,她切了。

切掉以后,车里的声音更清晰了。前排几个男生正聊着天,声音不大,但混在嘈杂里还是能听个大概。

“说真的,这研学也太赶了,我昨晚三点才睡,现在困得想死。”一个男生打着哈欠,后脑勺抵在椅背上,“不来又不行,实践积分要修满。”

“就两天一夜,忍忍吧。而且这次积分前几名好像有额外加分?和奖学金挂不挂钩来着?”另一个接话。

“挂钩啊。怎幺不挂。上学期我就差两分,后来拿了个志愿时长才补上。”前头一个男生转过头,“说到积分,你们看过教务处那个公示没?这回总榜第一又是裴郅。”

“这还用看?他高一拿国际奥赛金牌的时候,学校直接给他加了半页的积分,从那时候起谁还能追得上?”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后面每学期他都第一。没什幺悬念了。”

“也是。人家那年直接碾压,我们还在为两分要死要活。”那男生笑了下,声音又忽然低下去,像被谁用手肘捅了一下,“欸那不是他……小声点。”

“噢,他们不是分了嘛。”

“怕个屁。又没说他坏话。”

那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几秒后,其中一个坐在过道边的男生忽然转过头来,朝荀芙这边探了探头,脸上挂着那种故意想挑点事儿来的笑:

“诶,七班的荀芙同学,听说你和裴郅分了?真的假的啊?是不是因为上次表演完加你的人多了才分的?”

荀芙正看窗外,听见声音偏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那男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嘴上却还硬着:“别不说话啊。大家都挺好奇的。说说呗,之前不是挺好的吗?怎幺突然就分了?他把你甩了?”

关芯本来闭目养神中,直接炸了,瞪他,指着他骂:“时俊你有病吗?!人家的事你管那幺宽。”

时俊就笑:“关芯,你别这幺激动。我这不关心同学嘛。咱班湛航不是和她关系也不错吗,大家都是同学,我还不能问两句了?”他说着,还故意朝湛航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湛航没理他,只把矿泉水瓶慢慢拧上,动作很轻,但眼神已经冷了。他正要开口,荀芙扯了一下关芯,先说话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男生,语气很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对我前任这幺感兴趣,要不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去问问。”

她顿了一下,“不过你去问他的时候,最好先做一下心理准备,他脾气不太好。”

车里静了一瞬。时俊脸上的笑僵了僵,四周几个人表情各异,还有人憋着不敢笑。

关芯“噗”地笑出来,时俊耳根有点红,仍强撑着说:“我就开个玩笑,别这幺较真。”

荀芙说:“我不觉得好笑。你还有别的事吗。”她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幺也没说出来,只撂下一句“行行行,惹不起”,转身坐了回去。

旁边同伴拍拍他肩,低声啧了一声,“你非招她,她一看就很硬啊。”他瘪嘴:“算我嘴贱。”

湛航坐在她斜后方,他看向荀芙的后脑勺,她正望着窗外,额角抵在玻璃上,睫毛因为车的震动一颤一颤,像什幺都没发生。

湛航把矿泉水放进背包侧袋,从背包里摸出一板药,犹豫片刻,又塞回去。没过多久,他轻声叫她:“小芙。”

她没动。他又叫了一声:“晕不晕车?我带了药。”

她这才偏过头,像刚从一场很远的走神里回来,沉默着摇了摇头,又转回去。湛航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

湛航看了荀芙一眼,他想起表演结束后的那几天。偶尔在食堂,他看见裴郅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碟菜或一瓶酸奶放到她面前。

她不动,他也不收,各自吃,谁也没开口。像两块在河底沉默的石头,日子像水流一样哗啦而过。裴郅偶尔来教室外等,他也遇见过,所以他一度以为他们没有分手,只是冷战。

再后来,她身边没有他的身影了。有人开始传他们分手了。他想,这次是真的了。

“山路还长,靠着睡会儿吧。”他说,荀芙“嗯”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掌心。

关芯凑过来,小声说:“芙你太帅了,这种男的就该怼他。死装。睡吧睡吧。”她只弯了下嘴角。

一小时后。车停在山脚停车场。

眼前是山门牌坊,灰白色的雾气正从山道一路漫下来,能见度不高,这个点,也已经有徒步爱好者排队买票。

带队老师站在车外,扩音器被风吹得嗡嗡响,重新复述了一遍行程安排,又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

荀芙站在队伍后排,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关芯在旁边蹦来蹦去,说这里好仙,像拍电影。

她嗯了一声,听见熟悉的高昂的声音,是陈浩。目光却越过前面的人头,看见几个男生正从车里往下搬器材和行李箱。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背身站着,肩线利落。而后背着包转身,侧脸被口罩罩着,只露出冷冽的眉眼和喉结。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路。“原来他们车在我们后边。”关芯在旁边说:“他们好像走东线,我们走西线。到半山腰才碰得上。”

荀芙“嗯”了一声。关芯问:“你不想碰见他吧?”荀芙看路,说:“碰不碰得上,也不是我说了算。”

越往上,雾越薄。石阶两边开始出现一些矮灌木,结着红色小果子。

荀芙拿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张树叶纹理。她拍得认真,镜头拉近,叶脉、露水、果实的绒毛都收进去。关芯凑来看,说:“你这能交展览了。”

荀芙说:“应付作业而已。”嘴上这幺说,她心里清楚,她是喜欢冬天的山里的。

喜欢被雾包着,喜欢树不说话,喜欢一个人慢吞吞走在最后。山里的水汽很凉,呼吸却变轻了。

整个上午都在徒步、做动植物观察,学生们要赶在十一点半到达半山腰的山庄基地集合,吃饭,放置行李。下午在附近自由拍摄,晚上有篝火晚会和星空观测。

说是自由拍摄,限定的地图其实范围不大,走外就是野路了,所以身旁也全是大部队的同学。

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慢了下来。关芯低低地“哇”了一声。荀芙擡起头,看见一棵巨大的冷杉立在路边,树冠探出山崖,姿态像仙人指路。

不少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凑近了看树皮上的苔藓。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一个人。

裴郅站在冷杉对面的一棵矮松旁边,冲锋衣领口拉到最高,只露出半张冷白的脸,他百无聊赖地随意一瞥过她,像只是走神时扫过人群,然后惯性似的移开目光。

随后,顿了一瞬,又直直往她这个方位迅速望过来。她猝不及防跌进他漆黑的眼底。

她移开目光,裴郅旁边的陈浩正蹲在地上研究蚂蚁,拍完擡起头来,正好看见她。

陈浩愣了一下,像是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怎幺开口。荀芙先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陈浩收回视线,看了裴郅一眼。裴郅朝她那边看,深沉的视线没有移开,看她慢慢融入进人流中。

陈浩见过裴郅更安静的样子,那是好几天前,比现在还要安静十倍。

不闹,不动,也不说话。甚至感觉不到呼吸。

他那个时候在他旁边坐下,过了半天才愤慨说:“不是我说,干嘛非她不可,你就不能不喜欢她了?”说完自己就愣了一下,低声骂了句脏话,“……操,当我没说。”

很久之后,他听见裴郅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翻上来:“我做不到。”

陈浩当时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肩:“那她不喜欢你,你就努努力让她喜欢上你呗。我兄弟这幺好——”他顿了一下,放轻声音,“是不是。”

陈浩收回思绪,又看了一眼裴郅。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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