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湘扭过头，端详纪和美。
纪和美的皮肤紧致，白里透亮。乌黑的发丝，爽净的耳轮，明艳的脸蛋，光滑的脖子。她有一具健康的年轻的身体。
文湘缓缓低头看下去。她和纪和美的手的指尖相碰。纪和美跟着她的视线注意到，擡起手包住她的手。纪和美的手温暖，红润。衬托得她的手像是死尸的手，惨白枯槁。她的皮肤变得松弛，她的身体开始衰老。
她的手腕上包裹厚实的白色绷带。纪和美觉得，文湘好像铐上了手铐。
纪和美有好一会儿看不到文湘那双深情的眼睛，听不到她那声温沉的嗓音。她极其安静地盯着她们两个人的手。她的嘴唇刚刚涂上口红，口红的油脂没有被吸收掉，它在晦暗当中明明灭灭。
盯得久了，一晃神，看见明红的嘴唇外的苍白的脸，像是看见鬼差，抖出一身汗。
纪和美坐起身，细声说：“我听你的。这几天，我去和他们断干净了。”
文湘敏锐地觉察出纪和美突然的小心。还有，纪和美握着她的手的力道突然的虚浮。
纪和美的态度突然转变。文湘不知道原因，她刚才没有看着她。不过她猜，是纪和美惊觉她的大变样，所以吓到无措。现在的她和纪和美所熟悉的她，模样和气质一点都不一样，现在的她过于狼狈。
文湘伤怀一笑，说：“你之前怎幺过，之后还是怎幺过。”她稍稍背过去，说：“不用听我的。听你自己的，如果你过得幸福的话。”
她的背好纤薄，像宣纸，画了几点山水，美得萧索。
纪和美好心痛，想要安慰文湘。但是她不会安慰人。她后悔之前在那些男人伤心时，她不练习一下怎幺安慰人。那些讨厌的男人怎幺不强硬地要求她安慰。
“别在病房待着了，病菌多，快回去吧。”
文湘赶走了纪和美。
纪和美原本想留下。
文湘塞了一袋青苹果到她的怀里，说：“我男朋友种的，他有一片果园。下次再给你一些。”
文湘推纪和美下床，替她捋平整衣角，说下次再见。
看文湘越说越急，纪和美就走了。
出门，她看见被遗忘在走廊长椅上的她买的青苹果。
纪和美拿起文湘塞给她的青苹果，咬了一口。她认为文湘男朋友种的青苹果和外面买的没有区别。实际上，也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从树上摘下来的。
过了几天，同事问纪和美，团建去哪里。选项里有个农家乐，农家乐里有果园。图片里，果树上的苹果通红硕大。
纪和美看了一会儿，选择农家乐。
第二天宣布，团建地方确定在农家乐。
一周后的星期四，纪和美开着自己的车到达农家乐。
刚下车，纪和美看到熟悉的背影。黧黑的铁塔般的身躯。她仔细辨认，寻找他的名字。他似乎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向后转头。纪和美不认识他。
纪和美向停车场的出口，也是男人的方向，走。
男人留在原地，等纪和美走近，说：“文湘的朋友，您好，没想到还会再见面。”
他用硕壮的身体说出的生硬的客套话。纪和美意外地多看他几眼，忽然想到一人。
“崔山！”
崔山嗯了一下。
纪和美噗嗤笑出声，说：“怎幺这幺称呼我？文湘的朋友……真好听。”
崔山看看雀跃的她，说：“你没有把名字告诉我，我只能这幺称呼你。”
/三岛由纪夫《春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