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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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上写的是什幺,他一字不识,可她一清二楚。

“届时会有人来送你去的。”顾云舒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打开门的那一刻,外头那些人的奉承话,打趣话一股脑地灌进她耳朵里,可她的耳朵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棉,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脑子里只有嗡嗡的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当天夜里,延南处决区的方向传来了枪响。

她不知道那个叫王铁柱的男人是不是死在了那声枪响里,可她知道,自己在那份供状上签字落笔的那一刻,手上便已经沾了血,洗不掉了。

从那以后,顾云舒便越发变本加厉起来。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既然逃不出这囚笼,索性便做笼子里最凶的那一只。

她学会了胡言乱语地诈供,学会了精准地拿捏对方最在意的软肋,威胁恐吓,软硬兼施。

不服的便屈打成招,嘴硬的便熬到他松口为止。

那些油腻的老油条尚且轮番上阵,相互打掩护,可顾云舒审起人来,一坐便是到底,连轴转,不眠不休。

有一回为了攻克一个硬骨头,她生生熬了三天三夜,那嫌犯便被她变着法子折腾了三天三夜,困到极致时眼皮被竹签撑住,迷糊欲睡时便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最后那人彻底崩溃,涕泗横流地全招了。

而顾云舒拿到口供后,连口水都没喝,径直上报长官,随后便带着人,还参与了抓捕行动。

那件事之后,顾云舒连升三级。

局长对她越发倚重,私下里拍着她的肩膀说后生可畏。

可旁人看她的眼神却变了,变得更复杂,更意味深长。

有人暗地里嚼舌根,说她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凭什幺升得这样快,还不是靠那一身皮囊攀上了局长的高枝。

毕竟在这些人的脑子里,女人要往上爬,总归是绕不过那一张床的。

顾云舒对那些污言秽语充耳不闻,也懒得去辩解。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审人,日复一日地见血。

那些年送进她审讯室的人,不知有多少是无辜的,也不知有多少是罪有应得。

她已经分不清了。

从最开始的夜不能寐,噩梦缠身,半夜惊醒时一身冷汗,到后来她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坐在审讯室里,一边扒着盒饭,一边看着鞭子抽在人身上皮开肉绽。

那时候她已经不会反胃了,也再没有做过噩梦,不是因为她坦然了,而是因为她麻木了。

所有的情绪被一寸一寸地剥离出这副躯壳,眼底的温情被一根一根地抽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像干涸的河床,寸草不生。

直到某一天,她在洗手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搓着自己的双手,搓到皮肤泛红,几乎要破了皮,却还是觉得那上头有洗不净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双手,已经洗不干净了,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早已回天乏术。

她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最近,沈砚清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将她强撑了多年的平静搅得天翻地覆。

顾云舒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她本就行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按理说,她该离沈砚清越远越好,躲得远远的,把一切往来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可那时候她还天真地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沈砚清此番来延南清查间谍,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毕竟军情局这潭水有多深,关系网有多盘根错节,她在这里浸淫了五年,比谁都清楚。

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是她顾云舒,这五年里也不知道与多少人有过利益往来,手里握着多少人的把柄和黑料。

真要一查到底,整栋楼里怕是没有一个干净的,人人自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可顾云舒显然低估了沈砚清。

为了避开沈砚清,她特地向局里告了两天病假,借着手臂枪伤未愈的由头,躲在了冷冷清清的顾家老宅。

好在批假的条子格外利落,几乎没费什幺周折。

那两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以为只要藏得够深,便能躲过这场风暴。

然而待她休满两日,拖着那条还隐隐作痛的胳膊回到军情局时,一脚踏进大门,便觉出了气氛的剧变。

走廊里往日的散漫闲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人人面上都绷得死紧,行走间步履匆匆,像是生怕走慢一步便会撞上什幺不干净的东西。

她还未来得及走回情报处的办公室,便被人半路截住,通知她,沈中将传见。

顾云舒心底一沉,像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

她突然后悔起这两日的躲避来,躲是躲了,可代价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沈砚清在这两天里做了些什幺,查到了些什幺。

那些陈年旧账,她翻到了哪一页?有没有翻到自己的名字?

当年在军校时,两人曾有过约定,毕业后一同前往丰京,丰京好歹是国都,安稳些,离前线远,又有发展前景。

可顾云舒却失了约,不仅没去丰京,反而一声不吭地跑到了这最偏最远的延南边地,一头扎进了这滩浑水里。

彼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不会与沈砚清相见,权当那一段同窗同寝的岁月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梦醒了便算了。

可谁承想,天意弄人,偏偏又让她们撞上了。

而眼下这重逢的代价,便是又要和沈砚清对上,顾云舒一想着她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届时会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她,心格外沉重。

跟在前来传话的副官身后,一路走到沈砚清的办公室门前。门是厚重的红木门,关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她擡手叩了叩,指节敲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

“进。”里头传来一声,简短,冷淡,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进去之前,门口的守卫照例卸了她的配枪。顾云舒交出那把勃朗宁时,心头暗自叹了一声,沈砚清的谨慎。

推门入内,屋里头比她想象中要暗得多,窗帘被拉得死紧,密不透光,只余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办公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亮,其余的角落便都陷在暧昧不明的暗影里。

沈砚清就坐在那片光晕中央,被层层叠叠的文件簇拥着。

顾云舒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幺样的身份面对沈砚清,是老同学?是久别重逢的故人?还是待审的嫌疑犯?她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寒暄都说不出口。

“顾上校。”倒是沈砚清先开了口,打破这一室僵硬的沉默。

她揉了揉眉心,满桌子的卷宗看得她脑仁发疼。

来之前便听闻延南军情局情况复杂,可她万万没想到会糜烂至这般地步,这哪里是一个情报机关,分明是个藏污纳垢的烂泥塘。

真要追究起来,这栋楼里,一个都跑不脱。

“沈中将。”顾云舒压下心头的万般杂念,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恭顺,像任何一个下属面见长官时应有的样子。

只是这声称呼落地,两人之间便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们之间再没有那种老友重逢的熟稔,剩下的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像是两个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在小心翼翼地互相试探,互相打量。

“当日那场枪击,”沈砚清忽然擡起眼,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身上,一字一句地问,“与你可有关联?”

那目光又冷又硬,叫顾云舒心头一梗,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呼吸都窒了一瞬。

可她到底是在审讯室里摸爬滚打了五年的人,这些年练出来的不动声色,让她在短暂的失态之后迅速稳住了自己。

她不卑不亢地对上那道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坦然些:“没有,若有的话,我也不至于挨那一枪。”

说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自己右臂,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伤还挂着呢,总不能是苦肉计吧。

沈砚清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她的手臂,随后合上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

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别的什幺,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中枪罢了,干这一行的,谁身上没留过几个疤。”

她一边说,一边踱到顾云舒面前,脚步不紧不慢,军靴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敲在顾云舒心尖上。

话音未落,她忽然擡手,不轻不重地拍在顾云舒肩头,偏巧,正是受伤的那一侧。

顾云舒闷哼一声,剧痛从肩胛处蔓延开来,瞬间被逼出了一层薄汗,可她咬住了牙,没有躲,也没有叫出声。

沈砚清的手就那样搭在她肩上,没有移开,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里含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凉薄:“保不齐,这是顾上校和北港那边联手演的一出苦肉计呢。”

顾云舒垂下眼睫,压下心底那翻涌不息的惊惧与慌乱,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敢。”

沈砚清却不肯就此放过她。

她收回手,退开半步,目光却依旧钉在顾云舒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端详顾云舒话语的真切,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她的语调忽然放缓了,像是在闲闲地追忆什幺旧事:“说到这苦情计,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顾云舒的心又往嗓子眼提了提,不知她这是要往哪里绕。

“我印象最深的,是从小照看我长大的那位管家,”沈砚清说着,脚下不知何时已绕到了顾云舒身后,

“他几乎在我身边陪了一辈子,从我记事起便在了,比亲爹亲娘还要亲近几分,可惜人上了年纪,脑子便糊涂了,他那个败家子儿子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他便动了歪心思,拿沈家的情报去和我们沈家敌政换钱。”

她的双手忽然从背后撑在顾云舒双肩上,不轻不重,却像两座山压下来。

顾云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激灵,本能地便想去摸腰间,可那里空空如也。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枪早在进门时便被卸了。

干这一行的,最忌讳的便是身后有人。

背后受敌,腹背夹击,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是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烙下的本能反应。

而沈砚清偏偏就站在她身后,贴得那样近,近得她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在自己耳后。

沈砚清的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字字句句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你知道,我查出来之后,是怎幺处置他的吗?”

顾云舒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回话,她的后背格外僵硬,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沈砚清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毕竟是沈家的老人了,跟了我那幺多年,直接杀了,多寒人心。

可我总得让他记住这个教训,记一辈子。既然根子出在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那便从根子上解决,”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幺有趣的事,语气轻快了几分,“我让人把他儿子大卸八块,剁碎了喂狗。

可光这样还不够,还得敲打敲打做老子的。于是我把那些碎肉熬成了汤,叫管家亲自端去狗舍,一勺一勺地喂,你说,他这辈子,还敢不敢再生出别的心思?”

顾云舒听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来,顺着脊梁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是凉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般杀人诛心的手段,简直比凌迟还要狠上三分。

她右手那只摸不到枪的手,扣动扳机的食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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