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想起与沈三冬的见面,时埜总是会脚趾抓地。所幸的是,她跟沈三冬的日常碰面不多,可以说基本没有。
她也就在第二天下班回家见过沈三冬,商量了合租事宜。说是商量,但更像是她单方面的通知。那小女孩全程看地板,听得很认真,只点头不说话。
一个礼拜过去了,要不是阳台上挂着沈三冬的衣服,时埜以为自己还是独居。
对于实际年龄16岁孤身的沈三冬,时埜的心里还是好奇的。但苏城是一座跟她住的老破小一样,长草、生锈的贫困县城,初中辍学出社会的人比比皆是。
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夜幕降临,以便利店为中心的商铺、夜市开始忙碌。便利店坐落在朝新路和向阳路交叉组成的十字路口。这是苏城人气最旺,最繁荣的两条街道。街道两侧的自建房由政府特意装修过。
北边是小吃广场、南边是网吧、台球、小旅店,东边是奶茶店和酒吧、西边开着许多服装店。时埜租住的房子在西边八百米左右的老破小堆里。
再往西二里地有一家24小时不停工的电子厂,电子厂是两班倒,一班12个小时,普工15一个工时,熟人介绍的12一个工时。时埜家人托关系让她进的就是这家名为顺盛的电子厂,这是苏城唯一一家大型工厂。
晚上七点二十,时埜准时出现在便利店内。苏城的夜生活不会持续很久,七点到九点是人流量最多的时间段。九点半之后,人流散去,小吃车陆续退场。没了花花绿绿的招牌灯和醒耳的招客喇叭声,街上就会恢复原有的冷清。十点半之后,两条街上就只有酒吧、台球厅、旅馆和这家便利店还开着。
现在是八月二十二,离开学还有一个月零八天,交完两个月房租时埜身上还剩495块钱。这些钱都是姥姥给她的压岁钱。
复读班的学费是按高考分数折算的,分越低学费越高。她的分数超了本科线10分,被一所民办本科录取,学费、住宿费和学杂加起来两万五。面对高昂的学费,她毅然选择了3千的复读班,她所谓的家里人则立马联系了电子厂的熟人。
便利店的工资是一个月两千五,长期工三千五。时埜一天工作十一个小时,月休两天,折算下来一个工时才八块多一点。不管在哪里,这工资也是相当低了。不过对于既要赚钱攒学费,还要学习的时埜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她没有别的选择。
“哔哔。”一辆写着煎饼果子的小吃车,缓慢经过便利店门口时按了两声喇叭。
正给顾客结账的时埜擡头,笑着朝车上的女人挥挥手。车上的女人也笑着点点头,加速驶离。
女人名叫陈翠英,四十五岁,白天在苏城高中门口卖煎饼。时埜很喜欢吃女人家的煎饼,一周至少吃三次。煎饼四块钱一个有蛋有土豆丝,量大管饱。时埜跟她是老相识,早早就加上了微信。上班走不开,时埜发个信息,女人就会将煎饼送到店里。
陈翠英每次回家前都会按喇叭跟时埜打招呼,听到喇叭声时埜就知道已经十点半了,后面只会有零零散散的客人,她可以学习了。
刷完两套数学卷,一套英语卷,时间来到凌晨两点。她起身,伸了伸懒腰,活动筋骨。
迎客提醒音响起,乌泱泱进来了六个熟客。时埜那天晚上上班时见到这群熟客才反应过来,沈三冬就是那个“冤大头”。
时埜对这群人的印象不好。在她眼里这就是一群混吃等死的二流子。人以群分,连带着她对沈三冬的观感也差了一些。她脑子里甚至预想过,这群人出现在她租住的房子闹她时,她该如何吵架。
现在看来是想多了。沈三冬没再出现过她们的小团体,想来是已经发现自己被当怨大头了吧。
六个人如往常一样在收银台凑钱。
“诶,小丽,那个小冬不是上班了吗,她肯定有钱你让她一块出来玩呗。”
“她白天在厂里上12个小时的班,现在哪有时间出来。”
“进厂了啊。”一人毫不掩饰地嫌弃道:“打死我都不进厂,一点自由都没有。”
“是啊,”其中一人开始附和,”在里面跟工具一样,根本就不像个人。我去那个厂呆了两个小时就提桶跑了,鬼都不做流水线。”
……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等她们走后,时埜小声嘀咕道:“那也比你们不务正业好。”说完,拿出数学错题本,准备重做一遍刚才的错题。
沉浸在题海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眨眼间,天边露出白肚,朝阳慢慢滑进收银台。时埜拿上店长买的素肠粉,道谢后背上书包回家。
苏城一年的雪季将近四个月,但这并不影响它夏天的闷热。从便利店到家走路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时埜就全身粘腻。
这个天气,洗凉水澡刚刚好。
走过墙皮发霉脱落的楼梯,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埜一擡眼被厕所蹲着的人吓一跳。
沈三冬听见声响,回头,:“时埜姐你回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怯生生的。说完立马背过身,清洗着什幺。
“嗯。”时埜上前,在洗手池洗了把脸。余光中瞥见沈三冬把清洗的东西塞进桶里,桶顶上用盆盖着,盆上放着用矿泉水瓶装的黄色洗衣皂,挪在了一边。
“不洗了吗?”时埜问。
沈三冬:“你先洗澡吧,等你洗完我再洗。”她胸前的衣服被打湿了大片,刘海全糊在了脸上。
沈三冬的肤色偏黑,此刻却异常苍白,额头上的不像水珠像是虚汗。厕所里还弥漫着血腥味。
时埜已经猜到那桶里装的是什幺了,她叫住沈三冬,:“如果血凝固了话,用普通的洗衣皂洗是很难洗干净的。我这有内衣清洗液你拿去试试。”
沈三冬点点头,:“谢谢。”眼神始终看着地面,迅速躲进房间。
青春期的小女孩面对月经总是害羞的。时埜完全可以理解,她也没多想,回房间拿上睡衣,准备好好冲个凉水澡。
厕所的蹲坑和淋浴头间隔着一面边缘生锈的玻璃门,玻璃门的下半部分用花塑料糊着,顶上是放衣架。
时埜放完衣服,一回头就看见垃圾桶里有一沓被折叠、挤压的老式红色厕纸,上面有大片的血迹。
垃圾袋是刚换的,里面只有那一沓厕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