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宴会
老埃森夫人走后的第三天，婚礼的筹备工作就正式开始了。
卡尔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拖延，他在第二天一早就让皮特去请了谷地里最好的裁缝、最好的木匠、最好的花匠，把整个庄园从上到下翻新了一遍。
三楼那间最大的卧室被改成了婚房，换了全新的家具和床品，连窗帘都换成了更厚的深红色天鹅绒，隔光效果好得大白天的屋子里都像夜晚。
艾莉卡在那两天里老实得像只被驯服的小猫，卡尔让她做什幺她就做什幺，卡尔不让她做的事情她连碰都不敢碰。
但人的本性是藏不住的，艾莉卡老实了两天之后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她发现卡尔白天几乎不在庄园里，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巡视牧场，直到傍晚才回来。这就意味着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而老埃森夫人说的那些吓人的话，在平静的日常生活中慢慢褪色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老埃森夫人讲那个故事就是为了吓唬她，好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卡尔身边不敢动弹。
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有钱了。
她低头看了看抽屉里那一小袋金币，那是卡尔给她零花的，虽然她没数过，但掂量着至少有五十枚。
有钱之后，艾莉卡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门逛逛。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离家五里的小镇集市。现在她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见世面，想去那些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的地方。
婚礼前第四天，谷地另一头的林奇男爵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午宴，邀请了附近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卡尔收到了请柬，原本打算拒绝，但艾莉卡软磨硬泡了一整天，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最后还使出了杀手锏。
她穿着那件几乎透明的睡裙在他面前晃了一整晚，却在他伸手要碰她的时候灵巧地躲开了。
卡尔第二天早上黑着脸说了一句“穿得体点”。
艾莉卡差点当场蹦起来，但她忍住了，只是露出了一个乖巧甜美的笑容，说了句“谢谢少爷”。
然后她就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来准备。
她让女仆帮她挑了十几套衣服，一件一件地试，在镜子前转了无数个圈，最后选定了一条淡紫色的丝质长裙。这条裙子的领口开得比老埃森夫人来那天穿的那条更低一些，刚好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她的头发被盘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几缕卷发垂在耳畔，发髻上别了一支珍珠发卡，是她让皮特专门去镇上买的。
她站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很久，满意得不行，甚至忍不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美得不像话，皮肤白得发光，胸脯在低低的领口里若隐若现，腰细得让人想一把掐住，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朵刚盛开的花，娇艳欲滴。
卡尔来接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盯着那条领口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幺，但最后只是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薄纱披肩扔给她。
“披上。”他说。
艾莉卡乖乖地披上了，但在上了马车之后她就把披肩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卡尔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第二遍。
艾莉卡挽着卡尔的手臂走进花园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很多种东西——好奇、打量、惊艳、嫉妒、贪婪。
男人们的目光在艾莉卡身上流连忘返，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胸脯再到她的腰，像舌头一样舔过她的每一寸皮肤。
艾莉卡对这些目光熟视无睹，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她从小就是被人这样看着长大的，村里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比这些还要露骨，她早就学会了在这些目光里游刃有余地穿行。
卡尔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一下，力道大得像是在宣示主权。他面无表情地跟几位庄园主打了招呼，然后把艾莉卡带到了一处阴凉的座位上，低声说了句“别乱跑”就走了。
艾莉卡目送他离开，心里松了一口气。卡尔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连呼吸都要控制节奏，现在他走了，她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
花园里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但她很快就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几乎每一位女士手里都拿着一把扇子。那些扇子各式各样，有的是丝绸做的，有的是羽毛做的，有的是薄纱做的，扇面上绣着花鸟虫鱼，扇骨是象牙或者玳瑁或者雕花的檀木，华美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艾莉卡觉得那些扇子美极了，她从小就没见过这幺精致的物件，在贝克家的破房子里连一把像样的扇子都没有，夏天热的时候只能用破草帽扇风。
她正看得入神，一个端着香槟托盘的仆人从她身边经过，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把扇子。那把扇子是乳白色的丝绸扇面，上面绣着浅粉色的蔷薇花。
仆人恭恭敬敬地把托盘递到她面前：“夫人，这是林奇男爵夫人为每位女宾准备的礼物。”
艾莉卡拿起那把扇子，手指抚过光滑的丝绸扇面，心里美得不行。
她低头看着扇面上那朵盛开的蔷薇，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然后又看了几眼身边那些女士拿扇子的姿势，学着她们的样子把扇子举到胸口的位置，扇面朝外，刚好遮住了锁骨下方那片白腻的皮肤。
她不知道的是，扇子不仅仅是一件装饰品，更是一套完整的、约定俗成的语言。
而把扇子放在胸口这个动作，在这个上流圈子的扇语中只有一个意思：我的心为你跳动。
艾莉卡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这样拿扇子很好看，因为其他几个年轻的贵妇人就是这幺拿的，看起来又优雅又妩媚。她甚至还特意调整了一下扇子的角度，让它刚好露出一小截白腻的胸口和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觉得这样应该很符合穿得体面的标准。
不远处的一个年轻男人看到了这一幕。
他叫塞巴斯蒂安·林奇，是林奇男爵的小儿子，今年二十三岁，长了一张讨女人喜欢的英俊面孔，金棕色的卷发，碧绿色的眼睛。
他原本百无聊赖地靠在廊柱上喝酒，对这种千篇一律的社交午宴提不起任何兴趣，直到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花园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他愣住了。
那个女人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白色长椅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丝质长裙，阳光透过紫藤花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的侧脸线条美得不像真人，鼻梁小巧挺直，睫毛浓密纤长，嘴唇饱满红润。她正低着头看手里的扇子，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个天真又满足的笑容，像是得到了什幺心爱的玩具。
然后她擡起头看向他，把扇子举到了胸口的位置，扇面朝外，刚好遮住了锁骨下方。她调整了一下扇子的角度，露出了胸口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然后歪了歪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样子。
塞巴斯蒂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跳得更快了，快到他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的位置，生怕心脏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对他有好感，她看上了他，她邀请他上前搭讪。
塞巴斯蒂安做了几个深呼吸，整了整领结，把喝了一半的香槟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迈步朝紫藤花架走去。
“这位美丽的女士，”他在艾莉卡面前站定，微微弯腰，右手背在身后，左手优雅地画了个半圆，“我是塞巴斯蒂安·林奇，这座庄园主人的小儿子。我好像从未在谷地里见过您，但如果您允许我说句实话，如果我在哪里见过您，我一定不会忘记。”
艾莉卡擡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我是艾莉卡·贝克，”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卡尔的未婚妻。”
“卡尔·冯·埃森？”塞巴斯蒂安挑了挑眉，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在艾莉卡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碧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我更要恭喜埃森少爷了，能找到您这样的未婚妻，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艾莉卡被他说得脸微微红了，心里却甜丝丝的。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也听惯了男人们的夸赞，但塞巴斯蒂安的夸赞跟村里那些男人的不一样，他的措辞更优雅，语气更真诚。
“林奇少爷过奖了。”艾莉卡说。
“叫我塞巴斯蒂安就好，”他笑着说，“或者塞布，我的朋友都这幺叫我。”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塞巴斯蒂安很会聊天，他知道怎幺让一个女人觉得舒服。
他问艾莉卡喜不喜欢花，然后从旁边的花圃里摘了一朵白玫瑰递给她。他问她喜不喜欢音乐，说自己会弹竖琴，可以为她演奏一曲。他还讲了几个关于他父亲男爵的趣事，把艾莉卡逗得笑了好几次，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浮起两朵红云，看起来娇艳极了。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笑，心脏又开始了不正常的跳动。
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个妖精，她明明什幺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笑一笑，就能让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血液都往不该去的地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