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

春尽不逢君
春尽不逢君
已完结 公孙罄筑

谢无妄回府时,暮色四合,晚风中已带着深秋的萧瑟。

这次去兵部议事,比预想的晚了整整两个时辰。

即便是在马车上,他的手也始终没有离开过袖中的那个丝绢匣子。

那是一支银杏木雕刻的发簪。

并非什么名贵的玉石珠翠,只是他那天在林间,看她指尖轻轻捻起落叶时,突然生出的念头。

他找了京中最巧的工匠,用了整整两天,才将那片落叶凝固成此刻手中的模样。

他想,或许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能够稍微修补那晚之后,那如冻土般坚硬的隔阂。

当他走进正厅,看见李芷薇正端坐于桌前,一丝不苟地布置着碗筷。

她听见脚步声,擡头看了他一眼,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刻在尺规上一般,没有半分偏差,也没有半分温度。

「王爷回来了。」

她平静地说着,目光落在他略显风尘的衣袍上,眼神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谢无妄心中一紧,那刚燃起的一丝期待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试着放缓了语气,从袖中取出那个匣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今日在城外……看到这个,觉得或是适合妳。」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送给她这样一个不关乎利益,不关乎体面,仅仅是因为「觉得好看」的礼物。

李芷薇愣住了。

她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他和那个匣子之间游移了一瞬。

那里面的光泽,透着丝绢布隐隐散发出来,虽不明亮,却有一种温润的暖意。

这也是……给她的吗?

她顿了顿,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了那个匣子。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无妄感觉她的手指微凉,却没有躲避。

她轻轻打开匣子。

一支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银杏发簪,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

金黄的木纹,流畅的线条,像是一片永远不会凋零的秋叶,凝固在了最美的一瞬。

「多谢王爷。」

她低声说着,合上匣子。

在那一瞬间,谢无妄分明看见,她的耳垂,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红晕。

她有些讶异,也有些害羞。

那不是李芷薇这位完美王妃的羞涩,而是属于那个女子的、久违的、最真实的反应。

她有些慌乱地将匣子收进袖中,低下头,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轻声唤侍女传饭。

晚膳时,厅内烛火通明。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他们之间,依然安静得只能听见银筷轻碰瓷碗的细微声响。

谢无妄握着筷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几口热汤下肚,他看见她从袖中取出了那支发簪。

她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她将原本那支素雅的白玉簪取下,然后,将那支银杏木簪,轻轻地,插进了她乌黑的发髻中。

金黄的木色,在她如云的黑发间,显得格外耀眼,却又奇异地和谐。

它不华丽,不招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与温婉,将她脸颊那原本有些苍白的气色,衬托得有了几分生动的暖意。

她低下头,专心地喝着碗里的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但那支发簪,却在她发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一只在风中起舞的金色蝴蝶。

好看极了。

谢无妄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一刻,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天在银杏林里,那个会笑、会羞涩、会轻声唤他名字的李芷薇。

虽然她没有说一句软话,没有一个亲密的动作。

但这支发簪,这个戴在他精心挑选的礼物下的模样,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这是她给他的,一个极小的、极轻的,却又沉重得让他想落泪的回应。

饭后,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了碗筷,为他们奉上新沏的热茶。

整个正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毕剥」声,以及他们之间,那片无形却又沉重的沉默。

谢无妄的目光,始终无法从她发间那支金黄的银杏簪上移开。

它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烙印,印在了他已然荒芜的心田上。

他在想,她为何要戴上它。

是出于王妃的体面,还是……那怕只有一丝一毫,她也喜欢?

他想问,却又不敢。

他害怕,他那珍之重之的期待,会被她一个平淡的眼神,一句客气的「王爷」,彻底击碎。

他只能端着茶杯,任由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散去,目光却依然贪婪地,流连在她身上。

而李芷薇,则是专注地垂着眼,面前的那杯茶,早已不见雾气,她却一口未动。

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炽热,灼人,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道目光,像一束微弱的阳光,试图穿透她层层冰封的心。

时间,在这种诡异的静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更漏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敲打在这凝滞的空气里。

终于,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谢无妄的心,跟着那声轻响,猛地一颤。

他看见她擡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像两潭深邃的湖水。

她看着他,然后,微微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心上。

「夫君,天色晚了……」

她说。

夫君。

又是这个称呼。

它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谢无妄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看来,还是自己想多了。

她戴上那支发簪,或许,真的只是一种体面。

他正准备点点头,说一句「也好」,然后像往常一样,各自回房,各自忍受那漫长的孤寂。

可他没有想到,她还在说。

「……要不要休息片刻。」

后面这半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休息?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委婉的、试探的、近乎暗示的意味。

谢无妄猛地擡起头,震惊地看着她。

他看见,在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她精致的耳垂。

她的眼神,也有些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敢与他对视,匆忙地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这不是礼貌,不是体面。

这是……邀请。

是那个被他以为早已失去的、属于李芷薇的,最温柔的、最私密的邀请。

在那一刻,谢无妄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觉到一股热流,猛地从小腹窜起,瞬间涌遍全身。

那不是欲望,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种……被赦免的狂喜,是一种从地狱重返人间的、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看着她,那个低着头、耳根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的女人。

他的芷薇。

她回来了。

她终于,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谢无妄的身体,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他扔下手中的茶杯,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毫不在意。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大步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用一种近乎粗鲁的力道,紧紧地,将她打横抱起。

李芷薇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谢无妄低头看着怀中的她,看着她那双满含惊讶与羞涩的眼眸,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困兽。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便抱着她,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片,属于他们的,燃烧着烛火的温柔乡里。

他走得太急,步伐又大,怀中的身躯轻轻颠簸着,像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舟。

通往寝殿的游廊很长,两侧的灯火在夜色中拉出两道摇曳的光影。

李芷薇的惊呼,被他粗重的呼吸声所吞没。

她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因紧张而微微收紧,指甲无意识地陷入了他的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谢无妄却浑然不觉,他所有的感官,都只聚焦于怀中这具温躯的重量,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药香与体香的淡淡气息。

那气息,像最烈的酒,让他沉醉,让他疯狂。

就在他即将跨入寝殿门槛的那一刻。

他听见了。

一个极轻、极柔,带着颤抖与无措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来。

「无妄……」

不是「夫君」,不是「王爷」。

是「无妄」。

这两个字,像一道温柔的咒语,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怀中的她,似乎是被他这突然的停顿吓到了,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慌乱,急急地补充道:

「我只是、只是想……我没其他意思……」

那句话,像一把冰凉的、柔软的刀,缓缓地,捅进了他滚烫的心脏。

谢无妄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埋首于他胸膛的女人。

她害怕了。

她那刚刚鼓起的、微弱的勇气,在他如此急切的反应下,又缩了回去。

她害怕他误会,害怕他以为她是在用身体作为交换,害怕他将那份温柔的邀请,当成了一场廉价的交易。

她没有其他意思。

是的,他知道。

他知道她只是想,想靠近他一点,想试着,让那段冷掉的关系,重新生出丝毫的暖意。

她那点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在他这种近乎野蛮的热情面前,感到了恐惧。

谢无妄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酸涩与愧疚,淹没了。

他像个傻瓜,像头只懂横冲直撞的野兽,完全没有顾及她的感受,没有体会到她那颗碎了又黏,黏了又碎的心,需要的是何等温柔的呵护。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她放了下来。

脚踏上实地的瞬间,李芷薇的身子微微一晃,像是不习惯重新承担自己的重量。

谢无妄没有松开手,他依然用双臂环着她,将她圈在自己与门框之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绝对的领域。

他看着她,那双在烛火下因羞窘与不安而水光潋滟的眼眸。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擡起一只手,用颤抖的指尖,轻轻地,拂开她颊边的一缕乱发。

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的温柔。

「芷薇,我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的目光,那么灼热,那么专注,里面没有丝毫的欲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情与愧疚。

「是我不好。」

他低声说着,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鼻息相闻,呼吸可闻。

「是我……太急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感受着她身体的轻微颤抖。

怀里的人儿,在感受到他如此珍重的姿态后,显然是愣住了。

她那紧绷的身体,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环着他脖颈的手臂,也从紧张的抓握,变成了轻柔的搭靠。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他这份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温柔。

而谢无妄,就这样抵着她的额头,在这寝殿门口,在这摇曳的烛火下,久久不动。

仿佛要用这个姿势,将这一生所有的遗憾与愧疚,都抵消在这一刻的温存之中。

那个抵着额头的姿势,不知维持了多久。

久到谢无妄感觉,连指尖都开始变得僵硬。

但他不敢动。

他怕,怕任何一丝一毫的动作,都会惊扰了怀中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

怀中的她,起初是僵直的,像一尊受了惊的玉雕。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抗拒,和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对亲密接触的恐惧。

毕竟,已经两年了。

两年里,他给她的,只有冷漠,只有伤害,只有无尽的隔阂。

他早已不是一个可以让她安心依靠的夫君,而是一个会随时带来伤害的,危险的陌生人。

所以,她害怕。

谢无妄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种恐惧,是他一手造成的。

然后,他感觉到,怀中那具僵硬的身躯,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似乎是……放松了。

那种紧绷的、对抗的姿态,渐渐地,柔软了下来。

她不再抗拒他额头的温度,而是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将更多的重量,交付给了他。

接着,他感觉到,她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微微动了动。

那不是推拒,也不是逃避。

而是一种,依赖的、寻求安抚的,轻轻的收拢。

然后,她动了。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胸膛。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羞涩的、几乎是破绽百出的娇憨。

她像一只在外漂泊了太久、终于找到归巢的幼鸟,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缩进那个虽然陌生却又渴望的怀抱里。

她害怕。

他依然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感觉到她埋在他胸前那急促而不规律的呼吸。

那是长期处于冰窖之中的人,骤然被温暖包裹时,身体本能的恐慌与无措。

但是,她更期待。

她埋在他怀里,紧紧地,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那种用力的姿态,不是出于爱恋的索取,而是出于一种……绝望的抓取。

她害怕这个温暖的怀抱,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害怕她刚刚鼓起勇气,伸出手去触碰的那一点暖意,会在下一秒,就化为泡影,变成一把更锋利的刀,刺得她体无完肤。

所以,她用力地埋着。

用自己的脸颊,去感受他胸膛的起伏;用自己的耳朵,去倾听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确认——

这一切,不是幻觉。

谢无妄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一阵发热。

他紧紧地环着她,像是要将两年来所有的亏欠,都在这个拥抱里,一一弥补。

他的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上。

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混着那支银杏发簪木质的清气,形成一种足以让他心安的气味。

他没有说话。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而苍白。

他只是,用更稳固的力量,支撑着她。

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构筑起一个,虽然狭窄,却足够温暖的,绝对安全的屏障。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儿,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那紧绷的身体,彻底地,完全地,松懈了下来。

像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琴弦,终于得到了安抚,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柔韧。

她的呼吸,也渐渐平顺,虽然依然轻浅,却不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颤抖。

她就这样安静地,埋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船,收起了所有疲惫的帆。

谢无妄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低下头,用极轻、极柔的力道,在她的发顶,印下了一个,虔诚而珍重的吻。

那个吻,没有欲望,没有占有。

只有无尽的怜惜,与失而复得的感恩。

「我在这里。」

他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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