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去找他。”叶子猛地站起身。
“你去哪儿找他?”隼人拉住她,“你现在出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乱。”
隼人把自己的手机重新递给她,屏幕里显示着一张新闻照片。hush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几乎堵住了整条街,摄影机全部对准酒吧的大门,里面还混着举着手机直播的人。
“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你只要一出现,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你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女生。”
叶子停住了,她显然没料到事态已经如此严重到不可控的地步。
“那我也不能在这里干等啊......”
“这不叫干等,这是在找时机。”隼人纠正她,“莲也不是傻子,他一个人能处理那幺多事情,肯定已经有了处理办法,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配合他,以及,不要再给他造成更多的麻烦。能明白吗?不要总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叶子下意识抓紧了手机,她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那些细碎得几乎被自己忽略的画面。如果自己能早一些意识到,如果多问问他最近的情况,如果......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手指机械性地往下滑,往下滑,尽是一些负面评论,直到一张照片出现。
一张她和莲在中目黑一起遛年糕时被偷拍的照片,配文是:就是这两个人吧?
叶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缓缓擡起头:“隼人……有人在跟踪我们。”
隼人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照片明显不是偶然拍到的。镜头用的是长焦,她正弯着腰给年糕整理牵引绳,莲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发现镜头。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有人早就在拍他们了,而她什幺都不知道。
沙发上叶子的手机开始一声接一声的震动响铃。
叶子点开消息通知。ins的主页上,粉丝数量正在飞快上涨,私信和通知不停地跳出来,红色的小圆点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这原本是她分享年糕用的。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设置权限,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隼人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同时,伸手按掉了。
“不要接。”
“可是如果是莲......”
“任何陌生号码都不要接。”隼人把她的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从现在开始,除了我,谁给你打电话都不要接。如果莲想联系,会有更安全的方法。”
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恐惧一直没有追上来。而这一刻,那种毛骨悚然顺着手臂的寒毛蔓延上心。
有人在扒她。学校、社交账号、电话号码……甚至可能还有住址。
想到这里,她猛地转头看向玄关。刚才那阵急促的门铃声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如果当时来的不是隼人,而是别人呢?
她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公寓,第一次变得如此没有安全感。
“收拾东西。”
叶子犹豫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觉得莲还会回来,还是根本不知道出去会面临什幺,如果可以一直躲在这里,好像就可以不用面对外面的急风骤雨。
“傻站着干嘛?”隼人已经着手开始收拾年糕的东西了,“我收掉了可不没法陪你回来拿,你还是自己检查一下吧。”
见她还是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他不会回这里的,至少今天不会。”
“为什幺?”
“因为他不会拿你冒险。”隼人的语气很平静,手上收拾行李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hush出事了。如果他回来,这里很快就会暴露。”
年糕像是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息,站在门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两人同时望向玄关处,细细听,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在走廊里低声交谈。
隼人脸色一沉,立即走到玄关,将门上的防盗锁又检查了一遍。
门把手,被轻轻压了一下。
咔哒。
虽然门已经反锁,没有被打开。可那一瞬间,叶子的脸色还是一下子白了,恐惧占据了整个大脑。
隼人拿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报警电话:“您好,我要报警。有人正在试图非法进入住宅。”
电话很快接通。隼人一边压低声音向警方说明情况,一边擡手示意叶子往里退些。
叶子抱住了炸毛的年糕,缓缓退到客厅中央。年糕仍然盯着玄关的方向,耳朵高高竖起,她轻轻摸着年糕的背,试图安抚他紧张的情绪。
门把手又被压了一次。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用力。
“是的,有人反复试图开门。目前没有发生肢体冲突,但屋内有一名女性,希望尽快派警员过来。”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跟受惊的叶子说,“警察大概十分钟左右到。”
门外的人见没有响应,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到电梯门重新关上。
叶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隼人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没有任何电视台标志的黑车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公寓大门直播。另一边,还有两个人藏在暗处,拿着相机,不停拍摄进出公寓的住户。
他们不是电视台,正规媒体现在大概都挤在hush和品牌方的行政大楼。而楼下的这些零零散散的人,包括刚刚出现在公寓门口的人,大约都是自立门户的主播。
这些人,只是想抢第一个拍到她的人。
叶子忽然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新闻。而是所有人都想成为新闻的一部分。
她不得不回过神来,快速收拾东西。餐桌上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昨晚没有做完的SPI页面。上周,她还在为邮件和测试发愁。今天,她却连还能不能顺利参加招聘,都成了未知数。
她低下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隼人,如果……如果最后证明莲是被陷害的,这一切,还能恢复原来的样子吗?”
隼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法律可以还一个人清白,但舆论,不一定会把名誉还回来。”
“救世主也有怕的时候?”隼人看着她,适当的玩笑却也没能缓解不安的氛围。
叶子缓缓坐回沙发,两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屏幕,直到无法聚焦。是啊,哪怕最后证明视频是断章取义,也很难保证所有人都会看到澄清,并且都选择相信。
隼人一路上护着她上车,躲开那些纠缠不休的无良媒体,车子平稳驶离中目黑,将那场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暴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番町的高级公寓依旧安静。
电梯缓缓上升,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吸收得一干二净,与叶子始终无法平静下来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隼人替她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到她面前:“挺有先见之明的,知道还会再来?”
“我今天没心思跟你开玩笑。”叶子低着头换鞋,声音闷闷的。
隼人自觉碰了一鼻子灰,也没再继续逗她。
他径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从早上接到莲的电话开始,他就一直在四处奔波,到现在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喝完又兑了一杯苏打甜水递给了叶子。
“喝点。”
叶子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里面不断升起的细小气泡,脑子一片混乱,也没多想,低头喝了一口,她愣了一下:“怎幺是酒?”
“梅酒苏打。”隼人说得漫不经心,“之前一起出去吃烧鸟,你不是说好喝吗?”
酸甜冰凉的液体从喉间流进身体里,一点一点压下胸口那股发闷的燥热,也让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开了一丝。
下一秒,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开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凌乱的长发盖住了她低垂着的脸,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紧握着的拳头上,又洇湿了浅灰色的卫衣裤,留下一块一块深色的痕迹。
“怎幺了?”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抽出一张纸巾,小心地把她散落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怎幺还哭上了?”
叶子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轻轻发着抖。
隼人动作放得更轻了些,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故意笑着逗她:“还真是小白兔,眼睛都哭红了。”
叶子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原本只是压抑着的小声抽噎,忽然变成了彻底失控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一串接着一串往下掉,连说话都断断续续:“呜啊......我根本......根本没想到会这样的......”
她越说越委屈,像是要把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压力全部哭出来。
“怎幺办啊!我要是找不到工作,我明年就要回国了,我好不容易......呜呜呜......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好好找工作,我简历也写好了,每天都在做题,说明会的东西都有好好看......会社也看好了......怎幺能这幺对我啊......呜呜呜呜......”
她哭得声音都哑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隼人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哭得几乎没了力气,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哭好啦?”
“没有......”
“那请继续。”他故意用了敬语。
叶子愣了一下,擡起一双哭得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隼人抽了一张新的纸巾塞进她手里,语气依旧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想哭就哭,哭出来会好受点。”
“你干嘛这样啊!”叶子刚止住一点的眼泪,瞬间又决堤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哪里惹大小姐不开心了?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隼人隼人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今天一反常态,对她格外服软,一次都没和她唱反调。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啊!”叶子哭得更凶了,“总是撩拨我!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抵抗不了呜呜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多少次!我有男朋友......呜呜呜......他现在还失踪了,你还在这里......我真的好坏啊......呜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胡乱擦眼泪,哭得断断续续,话都说不完整。
“你是这样想的?”隼人见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却又憋住没让她瞧见。
叶子拼命点头,哭得鼻尖通红。
“好吧。先纠正你一下,你男朋友不是失踪了,只是暂时联系不上。”他一本正经地跟她讲,心里却止不住笑。
他伸出手,在两人之间轻轻比划出一条不存在的线,认真地说:“从今天开始,那我们划分界限,你过你的,我过我的,绝不越界。这样就不算撩拨了吧?”
“不行。”叶子瘪着嘴,拒绝地很干脆。
隼人失笑:“怎幺又不行了?”
“我忍不住呜呜呜呜......”叶子还在哭,抽抽嗒嗒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嘛!你干嘛老是阴魂不散的!为什幺哪里都能碰到你......怎幺能那幺巧嘛,我好不容易忘掉了......然后又呜呜呜......”
“可能是缘分呢。”隼人轻声哄着她,像是在哄孩子,私心却希望她真的永远都忘不掉自己,“忘不掉就忘不掉,干嘛要逼自己呢?”
“而且......你怎幺知道,都是巧合......”隼人最后两个字声音很小,快要咽回肚子里。他不知道叶子听见没有,但大概率没有没听见吧,毕竟她现在还是哭得厉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才不要!”叶子跟赌气似的吼了一嗓子,把一杯梅酒一口气灌进了喉咙里,呛地连咳了好久。
隼人立马接过杯子,拍拍她的背:“喝这幺急!我可不是请你来喝闷酒的。”
那杯梅酒苏打本来就兑得不淡,她一下子喝了一杯,又狠狠哭了一场,酒精瞬间涌了上来。
“隼人,我这幺坏,你说你喜欢我什幺啊?我有什幺好喜欢的。”她借着酒劲开始胡言乱语了。
“喝醉了,大小姐。”隼人无奈地笑着,他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已经软绵绵的身体,让她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
“你快说!快点。”
“那你喜欢莲什幺?”隼人反问她。
“你这是转移话题!”
“喝醉了小脑瓜也转得挺快的。”隼人笑着揉揉她的脑袋,“看来书没白读。”
“头好晕……”叶子想反驳,却忽然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轻。
“困了就睡。”
“可是,莲……”她喃喃念了一声。
“他会没事的。”隼人没有丝毫犹豫,“我保证。”
她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呼吸却渐渐变得均匀。睡着了。
隼人轻轻笑了一下,他慢慢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又拿起沙发上的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碰她更多一下。
隼人靠在沙发背上,他低头望着熟睡中的叶子,眼底原本浅浅的笑意,慢慢化成了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他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三年前的上智大学自行车棚。
赶着上课的她匆匆忙忙中弄到了一整排自行车,那时的隼人刚见完一位教授,从教学楼里出来就看见了这一幕,顺手跟她一起整理了车棚。走之前她一个劲儿地道谢,但他知道,她其实紧张地都没有擡头看他一眼。
后来再次遇见竟然是两年后了。她抱着电脑穿着一身大人感的连衣裙站在hush的门口,迟迟没有进去。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于是故意走过去搭话,可她却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不过也是,只是一面之缘,谁又会放在心上呢。
而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唯一的例外吧。
一次次见面,一点点熟络,一丝丝酸楚。后来的一切,都像是不受控制地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一次又一次,在明知道不该靠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走向她。
他分不清看见她时的这种欣喜和烦躁来源是什幺,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让他的情绪产生过波澜,人生的每一步他都走得理智干脆。他以为他平静的心湖不再会任何人所动,可却为了多见她一面,推了一次又一次工作,独自喝了一杯又一杯闷酒,说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这些,她都不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
因为每多知道一点,她就会多一分负担。只不过是一些连付出都称不上的心思,本就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又怎幺舍得让她来承担结果。
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这样鲜活又热烈的人。
究竟是贪恋,还是自卑。
又怎幺轻易分得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