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路和黄浦路交叉口的海湾大厦算是上海比较古老的建筑,走两步就能到江边,也能看到对岸的东方明珠,这里的酒店价格都不算贵,白星最喜欢在休息时来到这里逛一逛,毕竟人类社会可比蛇族要流光溢彩多了。
又是平常的一天,又是平常一般的一个人,白星正哼着小曲走在路上,忽然被人堵在了拐角处。
这里灯光不亮,也没有监控,但是路上的人也不少,白星心中也不是很慌乱,反而擡起头看向对面的人问:“你是谁?”
对面的人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十足的精英感,他堵在白星面前,好像是要把灯光都遮得一干二净。
白星看着对方缓缓摘下墨镜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对着他语气生硬道:“白先生,请上车。”
他这才注意到,身旁早已停了一辆黑色的斯宾特。
白星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啊?”
对面人似乎对他的问题感到无奈,微微叹了口气说:“白先生,我知道你是蛇族的人,所以我们才找到你的。”
白星的感知告诉他,对面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就算知道了他的身份,说话时竟然也没有一点客气,这说明车内的人应当是个很可怕的人。
白星立刻说:“能告诉我,是谁要见我吗?”
一旁的车门缓缓滑开了,里面的人露出了面目。
白星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他立刻叫道:“宋总好!”
白星供职于太峨,是策略部的一员小兵,平时是绝对见不到宋如晦的,更没想过宋如晦会主动来找他。
宋如晦转过头来,字句清晰,语气不轻不重,恰好让白星听见:“上车。”
白星立刻跳上车,坐在了宋如晦对面的座椅上。
车窗缓缓变成黑色,隔绝了一切窗外的景色,白星甚至能在宋如晦背后的窗户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商务车内只有白星、宋如晦、保镖和司机四个人,气氛安静到有些肃穆,所有人都在等宋如晦第一个开口说话。
宋如晦也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他直直注视着白星问:“你是妖?”
哪怕刚刚保镖已经说出口这件事,但是当宋如晦说出来的时候,白星还是会感到惊惧,他知道宋如晦只是一个没有法力的人类,他本来不该知道蛇族的。
白星点点头没有多说。
宋如晦问:“你知道白玉珠吗?”
“谁?”
白星一脸莫名。
宋如晦擡起眼又重复了一遍:“白玉珠。”
白星继续摇头:“没听过。”
“神树。”
宋如晦只说了这两个字,白星好像被什幺击中一样突然顿住了。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说:“神树……神树……”
“每年神树浇灌的时候好像确实是有一个叫白玉什幺的……但我没关注过,毕竟这种事跟我无关,我只是听说那个人的血是有奇效,所以每年都会被叫回去,今年还没到时间。”
白星和盘托出,末了还说:“我不喜欢蛇族那一套才来到人类社会的,比起蛇族,我更喜欢人类这种你不关心我我也不关心你的社会关系。”
宋如晦显然没有耐心听他说别的,立刻打断他说:“她在蛇族有朋友或者和别的族人有什幺联系吗?”
白星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了,可能族长会知道。”
手机被举到了白星面前,手机屏幕上放着的是一个女人的脸,她站在橱窗前正在挑一件挂件,女人神情专注,显然没感觉到已经被人拍了照片。
白星一看这个人立刻说:“我知道,这个人我知道,白绡啊!利州白,是蛇族最红火的那一支。”
保镖举着手机的手收回来,本来被挡住的宋如晦的脸又一次出现,这次他问得更简略了:“情况。”
白星有些好奇,宋如晦为什幺对蛇族的关心这幺多,甚至找到了他。
“为什幺你想知道她呢?或者说……为什幺想知道蛇族的事情?”
白星语气开始变得轻佻起来,或者说,肆无忌惮起来。
宋如晦有求于他,真是个稀罕词汇。
白星继续说:“我告诉你这些,你又能给我什幺呢?”
宋如晦示意保镖,下一秒白星怀中就被扔了两颗顶级金色晶石,晶石很重,被扔到怀里的时候吓了白星一跳,急忙伸出双手去接,生怕掉在地上摔坏了。
在顶级晶石面前,没有妖能保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这两颗放在妖市上能卖出几百万的天价,更别提用来修炼了,起码能提升一个大境界。
宋如晦出手实在是阔绰,阔绰到让白星瞬间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他微微歪头,神识却在确认车上其他三个人都是人类,也就是说,就算发生争执,自己也是稳操胜券的。
“两颗怎幺够。”
“多少算够?”
宋如晦问。
白星举起两根手指,然后说:“二十颗。”
宋如晦没有说话,本来坐在副驾驶的保镖座椅缓缓转了个方向,冲向了白星,气氛开始奇怪起来。
白星毫不在意:“你们都是人类,应该知道蛇族不是你们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多少人找都找不到,而且你们问的这些可都是蛇族的秘密,想买秘密可不是要多一些的代价吗?”
保镖张口说话了:“小子,你注意点。”
白星却笑得很随意:“我说的是事实。”
“如果我不愿意出这个价格呢?”宋如晦的声音还是很平稳,他看向白星的时候眼里还带了些寒凉的笑意,只不过白星将其误以为是讨好的笑。
于是他更加肆无忌惮起来:“那不好意思了,这笔生意就做到这里了。”
说完他正准备去拉门把手下车,却发现怎幺拉都拉不开。
车门被锁住了。
白星的瞳孔在那一刻变成了一道及细的竖瞳,他猛地转回头,对着安如泰山的宋如晦露出了唇下又长又尖的獠牙,声音也变得细哑:“你们什幺意思?”
“我的意思是——”宋如晦伸出修长的手指,对着白星怀中的石头轻轻勾手,那两颗石头像认主一样浮起来飞速飘回了宋如晦面前。
这一举动落在白星眼中,让他忽然意识到了什幺:“你不是没有法术吗?!”
宋如晦没有回答他的话:“这个生意你必须做。”
白星意识到了什幺,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蛇的本能让他开始不安地左右环视,身体也开始微微晃动,但对面的宋如晦依然是他刚上车时冷淡的样子,连坐姿都没有变。
白星听到宋如晦的声音:“所以,就两颗晶石,你做不做?”
白星根本探查不到宋如晦法力,在他的魂识中,宋如晦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但他刚才的动作却是明显会法力的。
白星开始觉得自己刚刚确实莽撞了,他心下一横冲着宋如晦喊:“你到底是谁?”
一颗晶石忽然在宋如晦掌中变成了粉末。
在白星说完话的那一刻,宋如晦伸手抓住了一颗晶石,顷刻间灰飞烟灭。
然后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摊晶石粉末被无形的火焰一点点化成气体。
一颗晶石眨眼间消失殆尽。
“还剩一颗,再多说一句废话,连一颗都不会剩下。”宋如晦不耐烦道。
白星咽了咽口水,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一些,他也顾不得自己的晶石了,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温温和和,是个普通人。
他赔笑道:“对不起宋总,我不知道……”
“嘭!”
像是一小颗气球在空中被扎破一样,第二颗晶石也化为了粉末。
这时候的宋如晦终于舍得笑了,他好像是在嘲笑一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说废话。”
白星的笑僵在了脸上,转瞬间,他化作一道红色的血影直直朝宋如晦的喉间袭来。
宋如晦没有躲。他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避开一只飞过的苍蝇。
那道血影在距离他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动作,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生生截停了。
淡蓝色的光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白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身形,一只修长的手已经从虚空中探了出来,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打蛇打七寸,宋如晦显然也知道这句话。
他虎口卡在白星喉结上,四根手指压在颈椎两侧,像捏着一颗熟透的柿子,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让白星喘不上气,刚好让白星连化形逃遁的法力都聚不起来。
白星的双脚缓缓滞空。
他甚至没看清宋如晦是怎幺站起来的。
前一秒还靠在真皮座椅里姿态颇为慵懒的男人,此刻只用一只手就将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中,另一只手还插在西裤口袋里。
白星的瞳孔竖成一道极细的线,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声,他的双腿在空中疯狂蹬踹,皮鞋踢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闷响,但宋如晦纹丝不动。
然后宋如晦的手臂直直往下,把白星整个人掼在了商务车的地毯上。
白星的后背砸下去的时候,整辆车都微微震了一下,保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踩在刹车上的脚,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仿佛后座正在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车窗外的风噪。
白星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胸口的骨头像是被震散了架,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他试图擡手,却发现自己的胸口上多了一只亮面皮鞋。
从他的视角看去,还能看到鞋尖底的一点红。
宋如晦居高临下地踩着他,鞋底压在他胸骨正中央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既无法翻身,又不至于昏死过去。
宋如晦低头看着他,表情很淡,像那种看一只无意间爬过脚边的虫豸时才会有的神情,让白星想起了……神。
他没见过神,只是在蛇族的传说中听说过神,高高的九重天上的神应该就是这样的,傲慢的,冷漠的,目空一切的,似乎万事万物都不重要的眼神。
这位神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轻,算不上笑,大概是一种轻蔑。
白星的獠牙还露在外面,喉咙里的嘶声逐渐变成了含混的音节,他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宋如晦踩在他胸口的脚往下沉了一寸。
白星胸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喉间的话被碾成一声短促的惨叫,他立刻噤了声,连呼吸都屏住了,竖瞳里倒映着宋如晦逆光的脸。
宋如晦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声音平稳:“看来你很喜欢讲废话。”
白星手指在地板上抓出几声刺耳的指甲划痕。
他在剧痛中闭上了眼睛,再一次睁开的时候,瞳孔变成了普普通通的黑色:“对不起……对不起宋总……我错了,白绡是族长的远亲,她和白梧一起长大,白梧的哥哥白桐是蛇族的明日之星,也是族长的接班人。”
“我只知道这些,我属于潭州白,旁支中的旁支,他们主脉的事情还是要问主脉。”
“宋总,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您有法力……”
他仰躺在地上,语速极快地说着话,顾不上狼狈,满脑子只有活下来一个想法。
宋如晦收回脚,重新坐回座椅里,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他擦的是捏过白星脖子的那只手,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擦完后被他随手搁在了扶手箱上,再也没有碰过。
车内安静到只有白星气喘吁吁的声音,他艰难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后背靠着车门,大口大口地喘气,衬衫被踩得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不知什幺时候崩掉了一颗。
他的目光在车内迅速扫了一圈——保镖依然背对着他,司机依然握着方向盘,车窗依旧是黑色的,看不到外面的任何东西。好像刚刚什幺都没有发生一样,每个人的脸上都很平静,保镖和司机甚至是背对着他们的。
他咽了口唾沫,擡起手擦了擦嘴角,随后扯了扯皱巴巴的衣领,脸上重新堆出那种讨好的、市侩的、在任何一家公司茶水间里都能见到的小职员的笑容。
“对不起宋总,我不知道。”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那种流畅的、甚至带着点殷勤的调子,“我不知道您是——”
宋如晦擡起眼。
“捉妖师”三个字顿时卡在了白星喉间。
“我不是。”
出乎意料地,宋如晦竟然没有嫌弃白星又讲废话,而是否定了白星将要说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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