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兮以昭平县主身份第一次入宫谢恩，是在封赏后的第三日。
这一日天色极好，宫道两侧的海棠开得正盛。晨光落在朱墙金瓦上，晃得人眼前微微发亮。苏晚兮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搭在膝上，掌心还是有些凉。
萧祁渊坐在她身侧。
他今日穿的是亲王朝服，玄色绣金蟒纹，腰束玉带，眉眼冷峻，威势比从前更甚。见苏晚兮垂眸不语，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还紧张？”
苏晚兮轻轻点头：“有一点。”
萧祁渊低声道：“昨日在镜前怎幺说的？”
她耳根微热，仍乖乖回答：“苏氏遗女，昭平县主，苏晚兮。”
“嗯。”他指腹摩挲她的手背，“今日记住这句话就够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时，外头已有几位命妇等候入宫。苏晚兮下车的一瞬，周遭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没有帷帽。
她今日也没有戴帷帽。
月白县主礼服衬得她眉眼清柔，发间只簪了几支珍珠步摇，并不奢华，却干净端庄。她站在萧祁渊身侧，脊背挺直，虽看得出初入宫门的紧张，却没有怯意。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落来，有惊艳，有好奇，也有掩不住的探究。
这便是苏家遗女。
这便是渊王藏了多年的那位姑娘。
从前传言里，她是罪臣之女，是见不得光的禁脔，是让渊王不惜与东宫、柳家、太后撕破脸的软肋。可如今她堂堂正正站在宫门前，受封昭平县主，苏家沉冤昭雪，那些原本带着恶意的议论，便像被阳光一照，露出几分狼狈来。
一位年长命妇率先上前，朝她微微一礼：“见过昭平县主。”
苏晚兮怔了一瞬，立刻还礼：“夫人不必多礼。”
那命妇眼眶有些红：“苏大人当年曾替我亡夫鸣过冤。县主能平安长大，苏氏能昭雪，实乃天佑忠良。”
苏晚兮心口一震。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旁边又有一位清流老臣的夫人上前，低声道：“县主像苏夫人，眉眼温柔，却有骨气。”
苏晚兮眼眶微热，几乎说不出话。
萧祁渊站在她身侧，原本冷沉的神色稍稍缓了些。他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自己，却在意苏晚兮能不能被这个世道温柔以待。今日这些旧臣命妇的善意，或许迟了十年，却到底来了。
入宫谢恩的礼并不复杂。
老皇帝在宣政殿见了苏晚兮，问了几句苏府修缮之事，又赏下珠玉布匹。苏晚兮规矩应答，声音柔软，却条理清楚。老皇帝看着她，神色复杂。
这个女子，曾是他手中用来牵制萧祁渊的隐患，如今却成了萧祁渊最名正言顺的功绩之一。苏家昭雪，寒门归心，渊王声望大涨。偏偏这女子看着温顺，并无锋芒，却能在旧案里屡次看破关键。
老皇帝心中忌惮更深，面上却不显。
“苏鹤年忠正清直，朕昔年受奸人蒙蔽，致忠臣蒙冤。”老皇帝缓缓道，“你既为苏氏遗女，往后当谨记苏家门风，莫负昭平二字。”
苏晚兮跪下叩首：“臣女谨记。”
萧祁渊站在一旁，眸色微冷。
他听得出，老皇帝这话里既有恩典，也有敲打。让苏晚兮谨记门风，是提醒她不要借渊王之势搅动朝局。可苏晚兮却只是安静叩谢，半点不露锋芒。
出了宣政殿后，萧祁渊低声问：“委屈吗？”
苏晚兮轻轻摇头：“不委屈。陛下能当众承认受奸人蒙蔽，已经很难得。兮儿今日来，是替父亲母亲谢恩，也是替苏家把这条路走完。”
萧祁渊看着她，眼底温柔渐深。
……
他们出宫时，恰好遇见太子。
萧祁正迎面而来，身后跟着几名东宫属官。他被苏案牵连折了不少羽翼，脸色比从前阴沉许多。看见苏晚兮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冷。
“这便是昭平县主。”太子笑意虚伪，“从前只听闻五弟府中藏着一位美人，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萧祁渊眸色瞬间冷了。
苏晚兮却先一步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她声音平静，没有羞恼，也没有退缩。
太子挑眉：“县主倒是沉稳。苏家旧案翻出，五弟为你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县主往后可要好好记着五弟的恩情。”
这话听着像调侃，实则轻薄又恶意，像在暗示她不过是靠萧祁渊宠爱才得以翻身。
萧祁渊正要开口，苏晚兮却擡眸看向太子。
“殿下说得是。渊王殿下替苏家翻案，臣女自当铭记。”她顿了顿，声音仍旧温柔，“只是苏家能昭雪，凭的不是私情，是证据。父亲若泉下有知，也会感念大楚朝堂终有公道。”
太子脸上的笑意微僵。
她这话很巧。
既承认萧祁渊之恩，又将苏案昭雪擡到朝堂公道上。太子若再阴阳怪气，便像是在质疑苏案翻得不正。
萧祁渊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太子冷冷看她片刻，忽然道：“县主果然伶俐。难怪五弟如此宠爱。”
萧祁渊上前半步，将苏晚兮挡在身侧，眼神冷得如刀：“皇兄若再用这种眼神看她，本王不介意在宫道上教教东宫什幺叫礼数。”
气氛瞬间紧绷。
太子脸色铁青。
最终还是东宫属官上前低声劝了几句，太子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苏晚兮轻轻拉住萧祁渊的手：“哥哥，别为了兮儿在宫里动怒。”
“他嘴脏。”萧祁渊冷声道。
“兮儿知道。”她轻声哄他，“可是兮儿已经还回去了。”
萧祁渊垂眸看她。
她眼底有一点狡黠，像是终于从刚入宫时的紧张里缓过来。萧祁渊心口那点怒意被她这眼神轻轻一碰，竟散了大半。
“嗯。”他低声道，“兮儿厉害。”
苏晚兮脸颊微红：“哥哥别用哄小孩的语气。”
萧祁渊低笑：“那用哄王妃的语气？”
她耳根一热，立刻不说话了。
宫道春光明亮，身后还有宫人与侍卫来往。萧祁渊没有做得太过，只借着宽袖遮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苏晚兮低下头，唇边却忍不住弯起一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