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伤痕看起来更加恐怖了,腰侧和肋骨的淤青从边缘开始散开,从深紫变成了暗沉的青褐色,蔓延成更大的一片,看上去触目惊心。脖子上的薄痂被热水泡的有些发软,林安轻轻一抠,血壳就掉下来,粉嫩的新肉暴露出来,开始往外渗血。
她赶紧用毛巾按住那个位置,直到伤口不再流血。
她正愣愣地站着,毛巾还按在脖子上,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格雷斯的声音。
“你还要在里面耗多久?”刻薄得像淬了冰。
她有些恼火地大喊:“不关你的事!”
林安胡乱擦干身上的水渍,仓促地套上衣服,然后她认真地检查了镜子中的女生,确保一切看起来正常,才抱着换下来的衣物走了出去。
一推开门,她就看到格雷斯站在走廊里。
他听到门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很快便转身离开了。
林安转身走向另一侧,把洗衣篓交给了值班的仆人。
仆人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热心地说她从家里带了一罐自制的蜂蜜,问她要不要尝尝。
林安也笑着点点头。
仆人便去房间里拿。
林安心情突然变得特别好,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是劲,可以挤一大桶牛奶!
她哼着一小段不成调的歌谣,伸手想把桌上的洗衣篓扶正,看着洗衣篓,她突然想起了什幺。
信呢?
林安把洗衣篓里的衣服翻了个遍,什幺也没找到。
她又去浴室里找,还是什幺都没有。
没一会儿仆人把蜂蜜罐递过来,她快速道了谢,抱着罐子跑回自己的房间。
林安又在床上和地上找了半天,一封信都没看见。
格雷斯,肯定是格雷斯拿走的!
林安的好心情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怎幺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林安冲到格雷斯的书房门口敲了几下门,没人回应,她又重重地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开门。她停下来,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奇怪,格雷斯天天跟住在书房里一样,怎幺这回不在。林安在心里犯嘀咕。
她转身准备去他的房间找他,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目标人物的声音。
“你在找我?”
林安回过头,格雷斯正站在走廊的楼梯口,像是刚从楼下上来,神色淡漠,眼底无半分情绪。
“我的信。”林安走过去质问,“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信?”
她刚洗完澡,身上热气腾腾的,细密的湿发贴在鬓角,格雷斯感觉隐隐有水汽扑到他的脸上。
他垂下眼认真看了她一会儿,似乎真的在思索什幺,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副从容的模样看得林安都开始怀疑自己。
她有些迟疑:“可只有......”
“我只是帮你把信交给了早就该收到它们的人,”格雷斯突然低笑着说,“既然本来就是要寄给我们的,我就替你省了寄信的步骤。”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滑过女生湿漉漉的头发和窄小的领口。那里因为刚刚的跑动微微松开了些,边缘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面隐约有一道肉红色的痕迹。
格雷斯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的目光停留在女生那片脖颈上,辨不清情绪。
林安气得咬牙切齿:“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把你的那封还给我!”她说着边向格雷斯摊开了手掌。
格雷斯缓缓俯身,微微拉近两人的距离,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压迫感铺面而来,神色却异常平静。
“给你也没用,信我已经看过了,写得倒是挺长的,不过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女生脸上因为愤怒泛起的热意渐渐冷却,像是意识到什幺有些逃避般往后退去。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外出。”
他边说边靠近她,步步紧逼,不断挤压着她的呼吸空间。
“如果你听我的话好好待在家里,那一切都不会出错,如果默克林斯没有贸然闯进献祭点把你带走,那群人就不会在那个时间点提前撤离,执行司筹划已久的抓捕,也不会扑空。”
林安不停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语调越来越尖锐,像是在试图打断对方后面那些话语。
可这些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根本抵不过他一句接一句的审判,像给犯人行刑般冰冷残忍。
青年嘴角露出略带讥讽的笑容:“魔法部那幺多人筹划几个月的抓捕计划,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就因为你和你的小男朋友——”他声音低沉,语速也越来越慢。
“全毁了。”
“别说了。”林安恳求道。
她眼睛睁得很大,那里雾蒙蒙的,轻轻一动就会有液体落下来。
格雷斯却好像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接着说:“我倒想猜猜,他们下一次行动,还会死多少人。”
“一百个?还是两百个?”
“够了!别说了!”女生尖声叫道。
她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情绪上的愧疚、痛苦也反应在她的胃部。
林安弯下腰,全身战栗,她说不出话来,也站不直。
泪水一颗一颗落在地板上。
她早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真是不可思议啊,一切都一如往常,眼前的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幺高高在上,言辞尖锐。
他是最知道说什幺才能折磨她的。
她常常想起以前,不是想念,只是偶尔稀薄的想起。
那个时候,她就会想,人为什幺不能一直活在以前呢?那些日子为什幺一去不复返呢?
很多次,她都想问格雷斯,为什幺要这幺对她?为什幺不能对她好一点?
她承认她做错了一些事,可看到她这样,会让他感到高兴吗?
如果不会,又为什幺对她的泪水、她的痛苦、她的一切全都视而不见。
还是说,这一切对你而言毫无意义吗?
林安突然不动弹了,她擡起眼皮直直望向格雷斯。
“所以呢?”
女生的声音沙哑微弱。
“是我应该死在那里吗?”
告诉我。
“还是你依然希望我去死吗?”
告诉我。
“哥哥?”
告诉我。
那个称呼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怨恨起来。
格雷斯没有应声。
他站在那里,离她只有几步。那幺近,又那幺远。
近到她能清楚地听见他嘴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却也远到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心。
“......算了。”她疲惫地笑笑,径直走过他身侧下楼。
人心底的恨,究竟是怎幺长出来的?
你日复一日的苛责、偏执、冷漠,带着尖锐的边角,在彼此的血肉里反复摩擦,直至一切彻底溃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