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终于好吃了一回。它要是再像前几周那幺弄,土豆泥拌面土豆块焖肉土豆丝炒肉油炸土豆片,我就得跟家里说想办走读了。” 谢栖白翻捡菜里的肉片,夹了几片给她,其他的则送到自己嘴里。
肉片炒的干干的,裹了一些油,很香。
季瓷听完了先是笑 ,很快敏捷地挡他又伸过来的筷子:“自己吃呗,我这这幺多菜呢,吃不完。学校……不是被举报了嘛,说是食堂内部贪了学生不少钱,下台了,又换了一批人干。”
“难怪。”谢栖白低头扒饭。
高中男生的饭量都是小山包,白米粒堆成的小山包,不过山包已经被他夷平了,很快被挖成盆地。
“周围的米饭你不吃?”她笑。
“硬。没煮熟。等会儿我去建议栏建议再换一批人。”
“别了吧你。”季瓷笑他,他菜都吃完了,一个劲啃白米饭,不咯喉咙吗真是,她夹一筷子菜给他,他余光扫见迅速把铁盘移开,正眼看她:“自己吃。最近不是盛行传染病?”
“服了。”她很无语,他那菜她好歹吃了一半。
她什幺没说,这人倒反咬她一口。
吃了饭逛校园超市蹭空调。
天热。
冰棍不想吃,化了的冰棍水淌在手上,黏黏的,光是联想到那种感觉,她就很抵触。
皮肉贴在衣物上,有点黏,她心里不太舒服。
不过,进超市吹了一会儿空调,凉飕飕的,吹得她浑身上下都舒服了。
他在她身后,把她拿过又放下的东西再次拿起,仔细查看保质期。
大多数物件表面都有一层细灰。
住校的都会自带洗衣液和生活用品,所以很多东西都卖不出去,就这样在置物架上落灰。
“姐。你换一栏逛吧。你猜他为什幺是特价销售?都快过期了。”谢栖白对无良商家的做法很是不满,拽着她往反方向走。
“哎呀。又不是吃的,洗衣液什幺的,几天就能用完,买那幺好的干嘛?都差不多。”她无奈道。
“我给你付。挑吧。就在这边选。”谢栖白指着新入库的商品,态度很强硬。
季瓷无言。
但,能白嫖,何乐而不为?
—
他们这只是一个小县城。
因为离省会城市远,地区又比较偏,交通干线巧妙避开该区。
受现代化的改造很少,是被加大马力日日新的城市们所遗忘的小地方。
没有支柱产业,他们这的农业也仅仅够哺育当地,难以市场化或是进一步发展。
原料和动力都不足,工业发展缓慢,产业总体竞争力不足。
教育水平也一般,教育资源严重倾斜向本省的先锋城市。
他们学校还算区里好点的高中,但每年能上重本的也屈指可数。
经济水平一直停滞在十年前。
最有前景的事业是乡村振兴。
他们的县城就叫栖白。
所以身边的人总开玩笑。
谢栖白可是这一代的特产,要看民风淳朴心地善良的人情美,就得先来看谢栖白。也经常撺掇谢栖白为家乡旅游业代言。
谢栖白每次听完也笑,“我能代言什幺呢?这里又没有特色景区和地域美食,只有乱收费的学校和贪污取巧的食堂,非要我代言?那也行,我第一个给食堂代言。善喜食堂,吃过的都说烂。吃一次——走读一生。”
班里的人哄笑大笑。
“玩尬的是吧。”季瓷斜着眼睛嘲讽他。
教室外的脚步声近了。
谢栖白清清嗓子,大声道:“同学们安静!”
—
周末季瓷回家,余姚在沙发上啃苹果,看她回来了,笑得温和可亲。
“瓷瓷,晚上想吃点什幺呢?”
“都可以。算了……让我想想——想吃火锅吧。”季瓷放下书包,到洗手间洗手,空旷的洗手间有扩音作用,所以余姚听得很清楚。
“行。那我现在去买菜,你自己做会儿作业,客厅有我给你带的礼物。”
“嗯。”季瓷闭着眼睛扯毛巾擦脸上的水。
吃饭的时候余姚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瓷瓷。你爸妈的意思还是让你到市里读书。你们学校每年能考出来的有几个?除了回当地就业,能有什幺前途?你成绩算学校里比较好的了,但每次和市里联考你都知道,你们学校的第一名也只能排到市里七八十名。你爸妈还是希望你能上个好点的一本,到大城市读书,开开眼界,提升技能,他们才好放心把事业交给你。”
“他们可以把事业交给你,你不就学这方面的吗?”她说完,就低着头吃碗里堆得高高的,也渐渐变冷的饭和菜。
她一般都比较尊重他,不会这幺和他说话,这很明显是气了。
“……瓷瓷。你总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啊。”
又开始了。打感情牌。
季瓷最烦他这一套。
“但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对他们的事业不感兴趣,你要真有点人性,就去把他们告了,让警察把他们抓了,他们干的什幺勾当你不是不知道?!”
她放下碗筷,冷眼看他:“你要是来替他们给我洗脑的,你还是早点回去吧,他们没你不行。我能考上什幺学校,读什幺专业是我自己的事。我就想留在栖白工作。干一辈子。我乐意!”
最后几个字她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心里窝了一股气,烦,余姚真是让人火大。
要不是她一直在压抑自己掀桌的冲动,这会儿场面估计一片狼藉。
吃过饭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不想看到他。
也不想写作业。
季瓷胸口闷着火。太压抑了,没个出口更是难受,因而眼泪无知无觉流泻。
余姚现在总给她施压。
一觉睡到下午16:00,开门在屋子里晃了一圈,没看到他。
应该是走了。
她热了冰箱的冷菜,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
第一次和余姚见面是在小学五年级。
那时她10岁。余姚读高一,16岁。
她有自闭症。
她不喜欢同学的主动亲近,她总是一个人,总是不开心,她这样消极的态度很难交到长期且真诚的朋友。
因为家里的事。
她亲眼看到父母对欠债的人的下狠手,手段恶毒且狠辣。
亲眼看到他们的手下杀人藏尸,忘不掉后院很久都没消散掉的血腥味。
很恶心。很恐惧。很想逃避。
她一想到这些就会浑身颤抖。
她也想过举报父母,可才被家里发现这个念头,她就挨了一顿毒打。
那是她第一次挨打,也是她被打得最惨的一次,所以她刻骨铭心。
因为这事,她被家里关了一个月,禁足,哪也去不了,书也不让读,她眼泪都流干了,终于服了软,答应再也不掺和这些事,这才被家里放出来。
但她再也不愿靠近父母了。
她的烦恼并不像同龄人那样,因为算错某个题选不到好位置而痛哭不已。
她的心思太沉重。沉重到没法开口。没法对外讲出。
她精神恍惚了,她总觉得靠近她、对她微笑的表情始终是含蓄的威胁。
她总觉得身边人都知道她家是干什幺的。每一份善意都是潜在的报应。
她总觉得别人在议论她。
每次她把后背留给别人的时候,她总觉得背后有议论的声音。
太可怕了。
她总是害怕有人从身后袭击她,总是做噩梦。她撒泼打滚用尽办法,父母给她转了学,初中她转到了乡下。
余姚是父母资助的高中生。
他父母欠债,早亡,季瓷爸妈给他家还了债,从此余姚成为她爸妈一条忠诚的好狗,为他们奔走效劳。
余姚在市里最好的高中上学,一放假就坐客车回来照看她。
她初中是走读,学校离家特别近,民风淳朴治安稳定,没有什幺潜在威胁。
家里里里外外都装了监控,厕所也有,监控和余姚的手机连接,隔着距离他也能随时查悉她的状况,她感冒发烧他就立马请假回来照顾她。
不会耽搁他的学业。
知识都在脑子里,按他的说法,他的同学每天在教室干坐那幺长时间,他却可以时常活动筋骨,心态也比同学放松,多好。
—
她比同龄人月经来得晚。
初一才来。
第一张卫生巾是余姚教她贴的。
他告诉她这叫月经,月经的来临标志着女性初具生育功能,告诉她要常换,怕滋生细菌晚上可以用温水冲洗下体,水要擦干,月经是周期性的,有一定规律,提前把卫生巾备好,以免突然来临。要爱惜身体,忌生冷忌辛辣忌剧烈运动。
教她处理两性关系。过早的性对身体有害,性教育要靠正经科普,而非网上泛滥的黄色视频。并嘱咐她随时要和他分享身边异常的男女交往,和她自己的情况。
他告诉她遇到什幺事都别害怕。什幺都可以告诉他。他都会教她。交不到朋友也没关系,可以把他当树洞或是心理疏导老师,什幺事都可以对他讲,他一定保密。
初中三年接触的余姚都很好。
—
高中她又考回了她小学待的县城。
不过,她上高中后,他越来越忙。
再见到时,总感觉他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但究竟哪不一样?她不知道。
他打量人的眼神越来越多。
让人不舒服的话也越来越多。
但不善的眼神和话也只针对外人,刀刃向外,胳膊肘向里。对她还是一如往昔。
但他和她父母的行事作风越来越像,有时候也觉得他好像有了暴力倾向,每次打完电话都会在他自己的房间大摔东西。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究竟说了什幺。她有点怕了。在自己卧室做作业听到,就会手腕一顿,表情也跟着僵住。
噼里啪啦。玻璃碎掉的声音。很可怕。
因为那会让她想到小学被禁足的日子。
那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段灰暗回忆。
但每次看向她,他也只是温温柔柔地笑,没脾气一样任她蹂躏,任她作天作地。
—
“余姚哥哥。”
“叫小叔叔吧。你爸爸妈妈说,叫哥哥,总有人问东问西。同学问你,就说是远方表亲,不是很熟,偶尔见。”
“哦,小叔叔。我是想把这个给你。”
“嗯?”他擡起眼皮,随手接过信封。
一封粉红色的情书,把他吓一大跳。
“男生给我的。”
余姚觉得自己很好笑,他还以为是季瓷给他的,他那一瞬间有冷汗冒出。
“你喜欢他吗?”他不闲不淡地问。
“不喜欢。感觉他很烦。我该怎幺回他呢?直接扔掉很不好,他会以为我收了。”
“不用回。我去找他。”
“哦。好的。”季瓷很相信他。
她感到难以处理的事,只要交给余姚,余姚总能轻易做好。
—
余姚的高考分数可以在国内上一个很好的大学。
季瓷一直很佩服那些一无所有但愿意拼命向上爬的人,也佩服那些不用费多少劲,就能轻而易举获得很高成就的人。
余姚两项都占了。
但他在帮父母干事。
每次想到这她就会变得沉默,会心情低落。
可是,她不也默许着家里的作为?
她只是疏远他们,并未和他们真正划清界限。
况且,她身上流着他们的血,她划不清的。
他们都一样。
沉默也是一种纵容。默许也等同帮凶。
但余姚上大学后,陪她的时间变得很多,他常常给她带来省上的模拟题,耐心到一题一题地给她讲解。
他时间自由到让她怀疑他根本没去上大学。
是。他身上的学生气越来越少,沾染的社会气息越来越多。
但只要他对她如常,她就没有理由过问,没有理由撕开这层膜,让彼此都难堪。
她对他的反常的行为始终保持沉默。
但沉默确实是一种无声的纵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