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褚停之

他眉头紧锁,慌得手都在抖,一张脸惊得苍白,甚至伸出手指,迟疑地想去探她的鼻息。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地上那“昏迷”的人儿,睫毛倏地一颤,眼睛猛地睁开。

“你——”

褚停之一楞,话还没说完,只见花冷月的嘴角突然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下一秒,她一直背在身后、早已攥了满满一大把冰雪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褚停之微微敞开的衣领后方,精准地塞了进去!

“嘶!”透心凉的冰雪紧贴着温热的皮肤滑下,那滋味简直难以形容。褚停之被冰得浑身剧烈一抖,惨叫出声,瞬间从地上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掏脖子后面的雪,好不狼狈。

花冷月早已利落地翻身爬起,飞快地退开几步,看着他狼狈跳脚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还冲他做了个得意的鬼脸,吐了吐舌头。

“哈哈哈,活该,让你拿雪砸我!”

“花、冷、月!你骗我!”褚停之好不容易把衣领里的雪块抖搂出来,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兵不厌诈,褚二公子!”花冷月扬着下巴,拍了拍手上沾的雪粒,不再恋战转身就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莲青色的斗篷在雪地上划过一抹轻快的弧度,像只翩然飞走的蝴蝶。

“你给我站住!”

褚停之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喊,可花冷月哪里会听,脚步更快,甚至带着一串清脆却得意的笑声,转眼就消失在角门外,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一个浑身湿漉、脖子还在往外冒凉气的褚停之,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热闹看完了,廊下的丫鬟们也散了,褚停之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狼狈地拍打着身上冻结的雪泥,又擡手去扶正发冠,理顺头发。

可做着这些动作时,方才花冷月假意摔倒时他那一瞬间的心慌,她得逞后那狡黠发亮的眼眸、俏皮的鬼脸,还有她最后跑开时那串清脆的笑声,又都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打转。

拍着拍着,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扶她时,手上那点温热的触感。鬼使神差地,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残留着她恶作剧塞进来的冰雪,可不知怎的,此刻回忆起来,那凉意底下,竟隐隐泛起一丝陌生的热度,烧得他耳根有点不自在。

他赶紧甩甩头,想把那诡异的画面和感觉甩出去。可嘴角却不听使唤地,悄悄地向上弯了一下,接着又扩大到眼角眉梢。

这时,一道清冷平稳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的回廊下传来。

“成何体统。”

听到声响,褚停之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循声望去,只见廊下,褚青时不知已静静立了多久。他依旧穿着那身斗篷,身姿挺拔如竹,浑身上下纤尘不染,与眼前泥猴似的弟弟形成了惨烈对比。

他的脸上没什幺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褚停之满身的污渍和湿痕,最后落在他那张复杂神色的脸上。

“哥?你…你在啊?”褚停之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手指不自在地扯了扯湿透黏在脖颈的衣领,试图挡住那冰水留下的痕迹。

“怎幺弄成这样?”

“没什幺……”他状若无意地摆摆手。“就是……在门口遇到个不识趣的跟屁虫,黏糊得紧,非要往府里凑。我给打发走了,费了点手脚而已。”

他语气轻描淡写,语气是他一贯的说辞,行的也是保护兄长免受攀附之辈滋扰的壮举,当然,这是他自认为的。

褚青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静得仿佛能穿透一切浮于表面的掩饰,落在那些连褚停之自己都尚未厘清的褶皱上。

“……嗯。”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只是应了一声。“去换身衣服,像什幺样子。”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朝内院走去。褚停之望着兄长清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里那点因“胜利”赶走花冷月而产生的、混合着其他莫名情绪的微澜,忽然又沉淀下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下意识又擡手,碰了碰后颈湿冷的衣料,那里残留的温度好像也瞬间消散了。他甩甩头,又理了理情色,才快步往侧院走去。

雪,终于快要停了。

而这边,花冷月提着空荡荡的食盒,一口气跑出长宁街,直到拐进另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才扶着冰冷的砖墙,停下来微微喘息。

寒风卷着未散的雪沫刮在脸上,带着刺刺的疼。她擡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及一片湿冷,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刚才笑出来的泪花。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半是剧烈跑动所致,另一半,则是那场荒唐“雪仗”残留的滚烫余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莲青色的斗篷下摆污了一大片,沾着泥点和雪水,湿漉漉地贴在裙裾上。袖口、衣襟也蹭了不少雪沫和污渍,头发想必也跑散了。这副模样,真是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出门时精心装扮过的样子。

但也没办法了,谁叫今日出门不顺,碰到褚停之这个瘟神。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天色已近黄昏,她该回去了,不然母亲会担心。

回到花府的时候,雪彻底停了。暮色四合,将这座略显陈旧的宅院笼罩在一片宁静的蓝灰色调中。门廊下悬着的灯笼已然点亮,透出暖黄的光晕,隐约能听见厨房方向传来的轻微响动,还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小姐回来了!”门房的老仆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花冷月勉强扯出一个笑,点点头,拎着那不成样子的食盒,径直往自己院子走去。刚穿过前院,就听见正屋方向传来母亲林氏又惊又急的声音:

“月儿?是你回来了吗?哎呀,你这身上是怎幺弄的?”

话音未落,林氏已急步从屋里迎了出来。她是个四十许的妇人,容貌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丝许愁容,此刻更是被担忧占满。

她快步上前,顾不得女儿身上的雪水泥泞,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上下打量:

“这是怎幺了?摔着了?还是被人欺负了?怎幺弄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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