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敕勒悲歌

东魏·武定四年·玉壁城外

北风卷着雪沫刮过东魏士卒的面颊,吸入肺腑的冷空气冻得人们胸腔发紧。

五十七天,度日如年。

火攻。城下积薪浇油,烈焰腾起数丈,浓烟蔽日,把夜烧成黄昏。东魏兵在火里扭曲、惨叫,焦黑的尸体蜷在城墙根下,像烧过的蚂蚁。火灭了,墙还在。

水淹。汾水改道,浊浪裹着泥沙吞了城根。士卒泡在泥浆里攻城,脚底溃烂,腿肿如柱。泡胀的尸体漂在水面上,面目模糊,分不清敌友。水退了,留下满地淤泥和死尸,墙还在。

地道。铁锹断了就用手刨,地道里闷如坟窟。火油灌进来时有人还在往前爬,浓烟灌满每一条缝隙,活人蜷在土里被烤熟,惨叫传不回地面。焦味从地底冒上来,连日不散。

劝降。使者一拨拨去,回来的只有一车无头的身躯。守将韦孝宽把他们的头颅排成一排,挂上城垛,面朝东魏大营,像在嘲笑城外的人。

高欢已用尽毕生所学,可玉壁就这幺钉在他一统北方的路上。铁的,冷的,纹丝不动,把他这辈子的壮志与锋芒一点点磨成齑粉。

寒风裹着士卒絮语,透过大帐的每一条缝隙,针针刺耳。他们说高欢巡营时中了韦孝宽的弩箭,伤了肺腑,生死不明。还说宇文泰早已张好了网,等着他们军心溃散,一举歼灭,要让他们烂在异乡,尸骨无存。

高欢喉间忽然涌上一阵剧痒,像有无数只手在肺腑里翻搅撕扯。他猛地捂住胸口,手背上青筋暴凸,如将崩的枯弦,猩红从指间渗了出来。

舆图吸饱了血。漫漶的赤红循着纸纹蜿蜒,一寸一寸,爬向长安。

长安。

远如寒月,永不可掇;又近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夜幕四合。篝火熊熊,给所有人的脸镀上一层暖色。斛律金站在队列前头,铠甲结满霜壳。他没有去看远处那座城,他看的是帐中走出来的人。

高欢是被搀出来的。

玄色披风被狂风扯得笔直,猎猎翻卷,像一面仍在招展的战旗。可执旗之人却单薄得像下一刻就能被风卷走,铠甲穿在他身上处处空荡,风灌进去,贴着骨头乱窜。

他一步一步往高台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斛律金看得出来,那不是在走,是在熬,每一步都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篝火烧得正旺,噼噼啪啪迸着火星,把夜映成黄昏。士卒们站在雪地里,脸上的霜被火光照成一种浑浊的悲壮。

没有人说话。有人在哭,压低嗓子,把哭声和鼻涕一起吞回去。有人攥着枪,指节发白,枪杆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高欢站住了。他的目光越过篝火,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往远处那座城上望了一眼。那一瞬,斛律金看见他眼底有什幺东西熄了。

然后高欢转过头来,看着他。

“阿六敦。”那声音薄得像一片将碎的冰,可叫出那个鲜卑名字的时候,高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微光。那是怀朔镇上一个小队主喊他兄弟时的光,隔了三十多年烽火,居然还在。

“唱吧。”高欢说,“唱那首我们在家乡时唱的歌,唱给大伙儿听。”

斛律金没应。他望着高欢,眼眶猛地一热,喉间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堵得他说不出话。他看见了高欢狐裘领口上沾着擦过却没擦净的暗红,看见那双持戟杀敌的手正死死攥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像要断开。

临行前娄昭君赠氅时,他也在。那是晋阳的雪天,她把大氅抖开,亲手给高欢系上,笑盈盈地说:“贺六浑,天冷你披这个,就当是我替你挡着。”

如今那氅还在,沾了血,那个替他挡风的人远在晋阳,还在等。

斛律金忽然想问他一句:咱们这辈子,还回得去吗?

不是回晋阳,是回怀朔。

他没有问。只把话咽回心里,和着满腔滚烫的血,擡起头,像一头老狼仰天嚎叫。苍凉的歌声骤然从这副老骨头里炸出来。

“敕勒川,阴山下——”

鲜卑语的音调粗粝绵长,像敕勒川的风刮过千里荒原,灌进每个人耳朵。那些缩着脖子发抖的士卒,一个一个把头擡了起来。有人愣了,有人哭了,有人张着嘴,像是想跟着唱,却只能发出残破的气声。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斛律金唱着,眼睛没看任何人,他看见了三十多年前的阴山。他们光着脚在草地上跑,羊群像白云一样淌过山坡,风吹过来,鼻腔都是青草的味道。他们只是贺六浑和阿六敦,两个在阴山下奔跑的少年。

歌声在雪夜里荡开。哭声从人群里涌出来,起先是压着,后来压不住了。有人蹲在地上嚎啕,有人抱着枪哭得浑身发抖。风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哭声和歌声混在一起,荒原到处充斥着嘶哑的回响,像整座大营都在哭。

高欢站在高台上,闭上了眼。

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跟着斛律金的歌声,一个字,一个字。

敕勒川,阴山下。

跑马的少年,送不完的信,妻儿盼归的家。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听娄昭君唱这首歌时,戍楼上的风很大,她怕他听不清,踮脚凑到他耳边。

天苍苍,野茫茫。

他唱得很慢,每个字都慢了半拍。歌词太短了,短到只剩最后一句,好想停在这里。

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的嘴唇顿住了,顿了许久,微微翕动,好想从头再来一遍。

许久,歌声停了。天地骤静,静得能听见簌簌雪落。

高欢睁开眼,手攥在剑柄上,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剑身一寸寸拔出鞘,寒芒冷冽,火光照亮剑脊上深褐色的旧痂,一层叠一层,刻满了半生峥嵘与血债。

他握剑的手在抖,剑尖也跟着晃。他想把剑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剑尖刚到半空便往下沉,他攥不住了,连剑带鞘重重砸在地上。他没去捡,捡不动了。

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殷红迅速洇开。

高欢缓缓擡起头,目光掠过台下那一张张被泪水和冰霜糊住的脸。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幺话要冲出来,却卡在喉咙里,被血沫堵得死死的。

“我贺六浑,对不住诸位将士。”声音破得像一面被风撕碎的旗。

“七万兄弟,埋在这里,回不去了。是我无能,是我对不住你们。”

台下哭声炸开。有人跪下去嚎着“高王”,有人把脸埋在雪里,哭得浑身发抖。

斛律金没有跪。他像一株被霜打了一甲子的老树,在雪地里站得笔直。他看着高欢,看着那个从怀朔镇跟他一起爬出来的兄弟,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雪片扑进篝火,化成一缕缕白烟。火光摇曳,像是随时要熄,又像怎幺都不肯灭。

高欢不再看那座城了。

他转过身,扶着帐杆,一步一步往回走。披氅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上面凝满了霜。

大帐的帘子掀开,又落下来,那道枯瘦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再也没有出来。

怀朔月,照不亮暮年身。

敕勒风,吹不进玉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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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书・卷二・神武纪下》:玉壁死七万、发疾而还。

《北史・卷六・齐本纪上》:使斛律金唱《敕勒歌》,神武自和之,哀感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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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五年·正月初八

晋阳深冬,朔风卷着雪沫,一阵阵打在窗纸上。丞相府静得只剩风声。

寝殿内,烛火幽微。帷帐垂着,一动不动。里面只有微弱的喘气声,高欢半倚在榻上。他的手搁在锦被外面,枯瘦如柴,指节凸得像要刺穿那层薄皮。当年这双握过长矛、执过兵符、绘过疆图的手,此刻连蜷曲都无力。

娄昭君坐在榻边,素衣素面,鬓边霜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高欢的手背,什幺也没说。

高欢望着她。浑浊的眼定定望着,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用的是鲜卑语。

“昭君。”

烛影把他们的影子揉碎了,糊在墙上,黏在一起。

娄昭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高欢的目光有些散了。他望着帐顶,喉间滚出几个字,断断续续,不像说给她听,倒像自语。

“那年……从洛阳回来。”

他枯瘦的指尖摸向自己后背。那鞭痕早淡得摸不出了,可他的手指还是停在那里,像是那段路还在身体里颠着,像那四十鞭还抽在二十岁的脊背上,至今还没打完。

高欢的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滚出,声音碎不成句:“当时怕你知道了……后悔嫁我。”

这句话他藏了三十多年。从怀朔到洛阳,从洛阳到晋阳,从戍城小兵到一国丞相,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年他趴在马背上,背上脓血把衣裳黏进肉里,他咬着缰绳,一声不吭。不是不疼,是怕一开口,那份羞耻就会从嗓子里漏出来,再也塞不回去。

娄昭君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颤抖着俯下身。她的指尖顺着高欢的脊骨缓缓往下走,隔着寝衣,那些伤痕早就不在了,可她的手还记得它们在哪里。

“贺六浑。”她的声音压得发颤,却一字一顿,“那年冬天,我在城门口第一眼看见你,就想好了。此生非你不嫁。”

高欢喉间滚出一声闷响,攥紧了她的手。

娄昭君将他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唇贴在他耳畔,声音忽然轻了,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那天,你当值。大雪天,戍楼上。我当时就在想,这人长这幺好看,我一定要嫁给他。然后就去打听了。”

高欢怔住。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光,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当年……是看中我长得好?”

“不然呢。”娄昭君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你以为我图你什幺?图你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子?”

高欢愣了片刻,笑了。笑声很轻,扯不动嘴角,只在眼底一闪。这一笑,像是把三十多年的风雪都抖落了一层。

他攥紧她的手,骨节硌着她的掌心,用尽了全力。那张沧桑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少年人的光。

仿佛此刻,他不是权倾朝野的渤海王,只是怀朔城门上那个站得笔直的戍卒。隔着半生风雪,望着当年在雪地里仰头喊他名字的少女。

高欢擡起颤抖的手,轻轻抚着娄昭君的脸颊。指尖触到她鬓边的霜白,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认她鬓边每一根白发,是从哪年开始白的。是那年沙苑兵败,她独守晋阳的时候?是柔然逼亲,她自请退居侧室的时候?还是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撑着一座城的时候?

他认得它们,从没问过。如今想问,却来不及了。

他没说话,她也没有。

殿内很静,只听见烛火毕剥和殿外风雪呜咽。

良久,高欢开口了。

“昭君。”

“嗯。”

“那首歌,再给我唱一遍吧。就像当年在怀朔,你唱给我听的那样。”

娄昭君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点点头,开口时声音是哑的,曲调却从未变过。

“敕勒川,阴山下。”

她唱得很慢。嗓子因为许久不放声而有些涩,尾音微微发颤。她吸了一口气,把调子往上托了托,就像当年戍楼上风大,她怕他听不清那样。

那时他的破袄被风吹响,她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唱,气息温热,扑在耳廓上,痒得他缩脖子。

此刻没有风,可她还是凑近了他耳边。这个动作早已刻进了时光。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进嘴角。尝到了咸味,也尝到了三十多年前雪落在唇上的那片凉。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闭上眼。

他看见的不是这座寝殿。

他看见了怀朔戍楼的雪。

那天,他缩在戍楼的角落,搓着冻裂的手,哈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撕碎。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一个穿赤色胡服的少女,骑着一匹矫健的骏马,从雪幕里踏出来,腰间银铃叮当作响。

娄昭君在戍楼下勒住马,仰头就喊:“贺六浑!你下来!”

高欢握着长矛的手僵住了。他不认识她。

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可他不觉得冷。他看着雪幕里那张娇俏的脸,那双眼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欣赏和笃定。

他年少家贫,早已习惯遭人冷眼。洛阳城里的贵人,怀朔镇上的镇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从上到下的打量。

只有娄昭君,即便出身豪族,从未嫌弃过他。

那天,她递来一壶带着体温的好酒。高欢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得喉咙发痛,心头却暖得发颤。

她在戍楼上站了很久,望着远处隐在雪幕里的阴山,眼神坚定。“来我家提亲吧!别的事你不用管!”

高欢记得那天的雪,记得那壶酒。记得她腰间银铃的声音,比什幺曲子都好听。

后来他领兵在外,她临盆难产。

他在两百里外的军帐里握着那封传信,心急如焚。左右劝他回府。她叫人传语过来:“王统大军,当以国事为重。不必回。我和孩子撑得住。”

他没回。天亮时信使来报,母子平安。他把脸埋进掌心,很久没有擡起来。

再后来,柔然遣使逼亲,要蠕蠕公主居正室。他踌躇难决,是她主动来劝:“国家大计为重,王莫迟疑。”说罢自请退居侧室。

他看着她当时退出去的背影,他知道她在硬撑。

他多想叫住她,但没有。

他是王,肩负重任,不能被私情左右。

沙苑兵败的那个夜里,侯景自请领精骑二万回身复战。他一时意动,是她在旁边说:“若依侯景,彼必拥兵自重,他日恐难再召。”

他听了她的话。后来才知道,那几个字替他挡了一场大祸。

她没上过战场,可她从来不是他身后的人。他们是夫妻,也是战友。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年深日久,在心里磨成了珍珠,也磨成了刀子。

他一直想给她安稳。等天下太平了,就带她回怀朔去,看敕勒川的牛羊,听阴山的风,像年轻时那样,就他们两个。

可这承诺太重,重到从来说不出口。打了一辈子仗,天下从来没太平过。

歌声还在响。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娄昭君拼尽力气唱完了最后一句,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

殿内忽然很静。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低下头,把脸埋进高欢的胸口。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濡湿了他襟口的旧痕。

高欢抱紧她。泪水滑过他的眼角,没入鬓边白发。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弱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浅的、只有她能看懂的东西。

大殿外,高澄立在廊下。

玄衣猎猎,飞雪落了他满头满肩,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

殿门紧闭。歌声从缝隙里漏出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是母亲的歌声,裹着来自草原的苍凉。他肩背微颤,那点极力压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痕。

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在父亲的威压下。高欢是他的依仗,也是压在他心头最沉的一座山。

他要比所有儿子都优秀,比所有儿子都狠绝,才能接住父亲卸下的重担,才能在虎狼环伺的局面上站稳。

此刻母亲的歌声从门缝里漏出,那个他敬畏了一辈子的人,就躺在门里,已经油尽灯枯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悬在睫毛上,又冷又重。

高澄没有擦,依旧垂着眼,任由那滴泪贴着面颊,冻得浑身发麻。

他想起幼时父亲教他握刀,那双大手把他的整个拳头包在掌心里,很暖。

他想起父亲抡下来的耳光,想起每受杖责时自己咬烂的嘴唇。

他爱过这个人,怕过这个人,也恨过这个人。

如今他要死了。

风雪灌进廊下,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高澄望着漫天飞雪,心底深处,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绪。

是——解脱。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居高临下地呵斥他,再没有人能一言定他的生死。这世上唯一能压制他的人,要走了。

这念头让他生出几分惶恐,几分惭愧,几分自责。可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碰触,那份即将到来的自由。

高澄站在风雪里,睫毛上的泪已经冷了,凝成薄薄的冰。

他等着那一声传召,等着与父亲作最后的告别。那声传召之后,他的命运就将彻底翻篇。

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给的那块玉璜。指节冻得发僵,松了一下,没能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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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书・卷九・列传第一・神武娄后》:少明悟,强族多聘之,并不肯行。及见神武于城上执役,惊曰:“此真吾夫也。”乃使婢通意,又数致私财,令以娉己,父母不得已而许焉。

《北齐书・卷一・神武纪上》:神武既累世北边,故习其俗,遂同鲜卑。长而深沉有大度,轻财重士,为豪侠所宗。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家贫,及聘武明皇后,始有马,得给镇为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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