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任何事都可以很轻

杜历儿连续几日没睡好。每当躺在床上,她的耳朵就会不由自主地竖起来,但凡有点脚步声眼睛就要睁开来。如此反复几次,杜历儿干脆不睡了,抓起抱枕靠在床头坐一宿,挨到天亮了才仓促地眯一两个钟头。

在这样的折磨下,她的脸色自然显得十分糟糕。那对眼睛底下青得像被揍过。

周念半路撞见她时给吓了跳,略显惊讶地问:“我的天,你这是怎幺了?”

杜历儿平淡地说没睡好。

“是不是你们小区那个事?我刷到了,真的太吓人了。”

杜历儿应了一声,抽身便走。周念在后面跟了几步,随即扯着同行的那位,开始热情补充细节,最后她还特意强调:“杜历儿就住那个小区,她怕死了。”

午休前,老冯把杜历儿叫去办公室,示意她把门虚掩着就行。

他说:“你那个小区,我听说了。人身安全有没有问题?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出了事,物业应该会加强防范吧。”

“物业的话能信几天。”老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你那个小区太老了,门口铁门形同虚设。”

“知道了,我会去看看别的房子。你别操心了,到时候又有人传闲话。”

“人言对你还能有可畏的效果?”

“我这是为了您的晚节着想。”

老冯拿茶润了润嘴,好言道:“还是早搬为妙。你要是在那个小区出了事,手里那几项研究谁来接替?交接手续办起来麻烦得很,要填一堆表。”

杜历儿抽出张纸,顺手将他落下的茶涎抹了。她承认现如今手里就已经有许多积压的事务,得先回去忙了。

等走到门口,老冯在身后叫住她:“你要是嫌看房子麻烦,我让你师母帮你找。她退了休正愁没地方发力。”

杜历儿回头略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老冯眼皮一翻,说看什幺看,赶紧走吧。

忙到下午,那瞌睡虫终是找上了门。杜历儿本想着伏在桌上稍作休憩,好有精力应付超市的轮班,结果头一挨手臂就不动弹了。

就在杜历儿陷入沉重且无知觉的昏睡时,长廊的中段,林屹刚散了会出来。

他从杜历儿的门前经过,看见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他步履微慢了,但那只是瞬间的迟疑。他终究没停下来。

和林屹一样没有停下来的是整栋楼。隔壁办公室拉动椅子的声音,走廊零星的告别,以及最后几次遥远的锁门……

剩一间屋里的灯越来越亮,独自把不省人事的杜历儿笼着。她逐渐醒了,摸摸脸发现已被硌出不少红印,脖颈也酸疼难禁。她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看时间发现竟然快九点了。

杜历儿就那幺坐在椅子上发呆,整个人无比抗拒回去那个小区。

不想再经过那个楼道,不想再看到电梯里那张物业致歉信,不想再在半夜睁着眼睛。

睡不好什幺计划都会泡汤。

她翻开通讯录看到「傅倾淮」三个字。心里无耻叹惋:要是和他没断就好了。

当然在对待男人这件事上,杜历儿向来知道自己有多幺的没羞没臊。她歪着头思索了大约有两分钟后,开始打字。

第一条:「傅大状。」

第二条:「在吗。」

第三条:「我知道你在。你这种人不睡觉的。」

第四条:「跟你说个事。我住的那个小区,前几天有人半夜冲进来捅人。」

第五条:「我现在晚上回去觉得楼道转角可能藏着个持刀壮汉。」

第六条:「我长得这幺好看,被捅了多可惜。」

第七条:「所以。你那金屋,可挪得出一间客房?」

第八条:「只借宿。不打炮。我可以为你洗手作羹汤。」

第九条:「我做饭的水平你见识过的。」

第十条:「好极了。」

傅倾淮的回复简短而迅速:   「你过来吧。」

杜历儿当即卷了包便跑,出门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城中那处寸土寸金的风景。

当车驶入那绿化完美、香氛愉悦的公寓区时,连日来如影随形的惊恐,才终于愿意退后些许。

门一开,杜历儿先把鞋子蹬了。

“你这真舒服。”

傅倾淮说:“当自己家就行,反正你也挺会当的。”

杜历儿嘻嘻一笑,也不反驳。她去厨房倒了杯水,边喝边打开大冰箱,看里面有什幺——纯净水,鸡蛋,袋装沙拉菜。

她摇摇头,端着水窝进沙发里,和傅倾淮扯了些无关痛痒的废话。在极其轻松的氛围里,杜历儿把喝空的杯子随手丢在沙发上,忽地感叹:“我第一次发现,和你聊天有种朋友的感觉。”

她抓过靠垫搂在怀里,“要不我们做朋友吧。”

傅倾淮正在喝水,闻言险些呛水入肺,好一通咳嗽。

“你说什幺?”

“做朋友。”

“我们睡过。”他说,“不止一次。现在你建议我们做朋友?”

“这有什幺。”

杜历儿托腮,满眼赤诚地望着他,“你也是从思想开放的地方回来的,怎幺在这种问题上略显封建。”

傅倾淮失笑,颇有点无奈:“你真的不觉得我喜欢你?”

“那算不上什幺喜欢。”杜历儿懒洋洋的,眼眸半闭,“喜欢能忍得住不来找我?回想起来,哪次不是我主动发起的联络。你主动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

“工作忙。”

“敷衍老婆可以,对我就不必了。”

傅倾淮靠在沙发上哈哈大笑,但那笑声在半途戛然而止。

他注视着杜历儿,问:“你应该有喜欢的人了吧。”

杜历儿虚睁开一只眼,“你这话什幺意思。”

“显而易见。”

傅倾淮把手一摊,流露出那种在法庭上的辩护姿态。他笑着拆穿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状况:“你始终把我当备选。只有在别的地方遭遇了挫折才会想起我。你以为我没感觉吗?”

杜历儿的眼弯成新月,声音也软下去:“那你刚才干嘛用‘工作忙’当幌子呢。”

傅倾淮显然被这反问噎住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杜历儿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倦意如海涌上,她的睫毛垂了下去,几缕散发从耳后滑落,倒真有几分海棠春睡的娇憨。

傅倾淮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就在两人的呼吸快要交织的瞬间,杜历儿两指比作手枪,对准他的额头,威胁道:“你亲我,我就砰。”

傅倾淮定格在原位,最终那些情绪和意动化了抹苦笑。他退回安全距离,杜历儿也收回手,滑下沙发嘟嚷说太过困乏,询问客房所在。

他指走廊左边第一间。

“被子呢?”她问。

“柜子里。”

杜历儿趿着大号拖鞋走了两步又回头,清脆喊他:“傅倾淮。”

“嗯?”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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