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比昨天更浓烈了些,刻意地、徒劳地试图覆盖掉某些已经渗入金属墙壁和空气循环系统的、更为原始的气息。燕舒瑶站在诊疗室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却冰凉,微微陷入另一只手的手背。
她仔细检查了每一台仪器,擦拭了光洁如新的台面,甚至调整了室内恒温系统的参数,让温度比平时低了一度。她穿着和昨天款式相同、但崭新挺括的治疗师制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长发用那根素银簪子绾得比任何时候都紧,没有一丝碎发垂落。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眼下因失眠和复杂心绪留下的青黑,唇色用了最接近自然肤色的裸粉,试图抹去一切可能被解读为“诱惑”的痕迹。
她像一名士兵,在决战前夜,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和铠甲。尽管她知道,面对即将到来的那个人,这些准备可能不堪一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模拟天幕正从虚假的黄昏过渡到更虚假的星空。隔壁的宴会似乎换了一批人,但传来的声响大同小异——放浪的笑,玻璃杯碰撞,以及某种规律性的、肉体拍击的闷响,只是今天似乎还夹杂着一些鞭子破空的锐响和压抑的痛呼。天城的夜生活,总是如此“丰富多彩”。
燕舒瑶强迫自己不去听。她盯着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心跳随着秒针的滴答,逐渐加速。
18:49。
门,准时地,发出了解锁的轻响。没有昨天的暴力闯入,是正常的电子解锁流程。但这反而让燕舒瑶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意味着,他拥有了这里的权限。或者说,燕家“给”了他这里的权限。
门滑开。封涟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深灰色作战服,但似乎是换洗过的,只有些微磨损的痕迹,没有明显的污渍和血迹。他脸上那道细小的划痕结了暗红色的痂,让他冷峻的轮廓更添几分野性。他摘下头盔,随手放在昨天的同一把椅子上,动作随意得像回到自己家。
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燕舒瑶身上。那深灰色的眸子依旧没什幺温度,但燕舒瑶敏锐地捕捉到,里面少了一丝昨日初遇时的狂暴混沌,多了一丝……审视,以及某种近乎笃定的平静。仿佛她已经是他清单上确认无误的“物品”。
“封统帅。”燕舒瑶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刻意拉开的、职业化的距离感,“关于昨天的‘治疗’……”
“开始。”他打断她,走向诊疗椅,语气和昨天如出一辙,不容置喙。他甚至没有多看她精心准备的装扮一眼,仿佛那层制服和妆容都是透明的。
燕舒瑶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和更深的屈辱。她走到仪器旁,启动,戴上增幅手套。
封涟已经坐下,脱去了外套,露出贴身的黑色背心。他自行将感应贴片贴在额前和太阳穴,动作熟练。然后闭上眼,向后靠去,一副等待服务的姿态。
光屏亮起。精神图景依旧呈现着令人心惊的狂暴漩涡,但边缘的锯齿似乎……稍微平缓了那幺一丝?是因为昨天那场……宣泄吗?燕舒瑶不敢深想。
她像昨天一样,站到他身侧,伸出戴着增幅手套的手,指尖虚悬。精神触角谨慎探出。
这一次,接触的瞬间,反馈回来的感受更为清晰。那狂暴精神海的深处,对她的“存在”产生了明确的、趋向性的牵引。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饥饿的涡流,本能地想要吸附、包裹住她这股能带来“安宁”的异质能量。同时,她身上那股冷甜气息,似乎对他而言,吸引力更强了。
封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变重了一瞬。他没有睁眼,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燕舒瑶稳住心神,试图进行最基础的精神梳理,引导那些狂暴的涡流能量稍微平顺一些。这是一个精细而危险的工作,需要全神贯注。
“昨天……”她一边小心操作,一边试图再次开启对话,声音压得很低,“您离开后,我分析了数据。您的精神海底层结构有因长期超负荷和压抑形成的‘固结伤’,单纯依靠……外部刺激缓解表层躁动,并不能根治,反而可能形成依赖,加重深层……”
“有效。”他吐出两个字,眼睛依旧闭着,但眉头微微蹙起,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因为她精神触角碰触到了某个特别紊乱的节点。“继续。”
“我的意思是,”燕舒瑶坚持着,指尖的蓝光微微闪烁,“我们可以尝试制定一个系统的治疗方案,结合定向舒缓波、认知重构训练,……在您情欲发作前使用特定抑制剂进行预防,减少您对……对单一‘安抚源’的过度……”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封涟突然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向她。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刮过她的脸。
“我说,”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居高临下的意味,“继续。昨天的‘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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