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进入平飞之后,舱内的灯光调暗了。
大多数乘客已经拉上遮光板,在空乘放平铺好床单的座位上睡着了。
头等舱这个时候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轰鸣声,连空姐都在走到最前端的位置坐了下来,没有再走动。
你开了头顶的阅读灯,把《情人》翻到夹着登机牌的那一页。
法文版的纸张偏薄透光,你把它压在灯圈下,看杜拉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诉说着那条湄公河渡轮上的命运。
你看了大概二十页,意识却总是在某个句子上漂移,不是因为文字难以理解,而是因为你知道斜后方那个座位上坐着什幺人。
你的余光一直知道,就像你知道那道从斜后方投射过来的目光,此刻正安静而滚烫地落在你的后颈。
突然,斜后方传来椅背复位的一声轻响,然后是脚步声,从你身后往前走。
经过你的座位时他没有停,你也没有擡头,只用余光看见那件深炭灰的帽衫从你左侧经过,步伐不快,往更前方走去。
那是洗手间的方向。
你努力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手头的书,但看了三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似乎过了很久,脚步声回来了。
从前方往后,经过你的座位,然后停了。
"这里有人吗。"
你擡起头。
他站在走道上,就在你左边的座位,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你。
这时候男人的口罩已经摘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阅读灯的光圈边缘,半明半暗。他脸部的轮廓比你在起飞前过道里看见的更清晰,也更难移开视线。
你往那个空位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头等舱还有许多空位,包括他自己在你斜后方的座位旁边也是空的。
"没有。" 你说。
他就坐下了,没有解释,只是把自己缓缓放进那个座位,帽衫搭在腿上,露出了里面的白色T。
坐下的男人随即侧过脸,朝向舷窗方向,正对着你这边。
舷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天空,只有大片月光洒过,连星星都没几颗。
而他就那样朝这边看着.....
你感觉到那道视线里的重量。
但你选择了低下头,看书。
书页上的字一行行往下走,停在了这里——
“他看着我。”
“他一直看着我。”
……
你重新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察觉到坐在你旁边的男人眼神加深,喉结也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幺。
但你没有动,等了两秒,假装没有察觉,等他先开口。
"《情人》。"
声音从身侧落下来,不大,却精准地穿过了引擎的低鸣。
你擡起头。
他没有看你,视线落在你手里的书脊上,法文原版的封面在灯光下颜色泛着暖黄色。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很平,不像是搭讪,更像是自言自语,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念出了某幅画的标题。
"看过?"
你让自己尽量语气和他一样平地问。
他把视线从书移到你脸上。
"嗯。"
你等了一下,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
就一个音节,被那有些沙哑的嗓音吐出,落地,不再动了。
你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继续开口:
"你喜欢这本书吗。"
这次换你不看他了,只是低头无意义地将书页又翻过了一张。
"喜欢开头。"他说。
你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那句"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已经被传唱到近乎俗套。
你的手指在纸张上静止了一秒。
擡起头,他正好也在看你,两个人对上视线,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舱内的灯光暗,他这个角度的侧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在黑暗的机舱里亮得像深水里透上来的光。
"你喜欢哪里。"
这次轮到他反问你。
你把被你揉皱的书脚压平,想了一下:
""欢她知道自己在做什幺,直到自己不该这幺做"你说,"但还是做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经常这样吗。"
"什幺样。"
"想清楚了,然后做不该做的事。"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让你有点不知所措,它不是在聊书了。但他问得很自然,自然到你没有理由不回答。
"不一定,"你说,"有时候想清楚了反而不敢做。"
"怕什幺。"
你看着他,近乎呢喃地:”未知的后果。"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觉得不知道后果的事情,才值得做。"
"这话听起来很年轻。"
你放下手中的书,擡起来和他对视了两秒,吐出了一句也和书本无关的评价。
男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之前那种浅到要让你错过的弧度,而是低着头,带着点无奈但十分灿烂的那种。笑声也出来了,不大,在这个安静的舱内却清晰得让你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嗓子笑起来的声音,比他说话的时候还要低,还要哑,还要......让你腿软。
你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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