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界崩塌两百年，灰历205年，辐射尘堆积，浓得像一团沙，扫荡废墟、街道、坍塌的钟楼，海拔一年比一年高，霸占教堂古老的玫瑰窗。窗棂的圣徒传说再无斑斓，玻璃枯朽如枝桠，裂痕从中心散射，蔓延，将虔诚的脸劈开。
一只鸟刚挂合十的断枝，停歇，眼珠烧教堂烛火，烛火明暗之间，灰衣人们围聚一起，窃窃私语。
似乎是人，又不完全是人。
鸟总爱停墓地，脚爪踩墓碑，悬天使翅膀之上，看活人经过，看尸体沉睡。
如今灰衣人们也有天使那般的双翼，双翼纷纷撑开，撑出一阵风，使地板的烛火大晃，极速熄灭，黑暗中生起一丝烟。
灰雾来了，伴随着辐射尘，所有弱小的生物必须躲避，鸟突转眼珠，振翅飞离。
想要活下去，靠的是枪、抑制剂、支配权。
灰烬走廊漫长晦暗，实验室是其中唯一亮灯的地方。
田莎站在苍白的光里，也是唯一的人类，她穿着医生制服，手握芯片枪，按照军团首领的命令，将一枚芯片注入病床上那个人的体内。
那是个男人，和她一样是人类。
针头抵上颈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芯片送入皮下，田莎收回手，指尖按上他的腕部，感受脉搏的起伏，同时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监测仪。
屏幕上，一道笔直的绿线静静延伸，她等待着，等待那条平线突然颤动，分裂成尖锐而规律的齿波。
脉搏开始在动，仪器狂滴两声，平线瞬变成齿线。
病床上的男人胸腔起伏，幅度大到悬空，接着背部跌落床板，恢复呼吸。
田莎知道芙琳给他下了石咒，他中了石咒大难不死，却比死要惨。
她研发的芯片配备着抑制剂，芯片可以管控石咒给他带来的痛苦程度，治标不治本，无法解除石咒根深蒂固的石化命运，唯有靠抑制剂缓解，抑制剂采用了芙琳的石翼碎片，注射体内能延迟石化，保住心脏。
整个军团只有田莎能研发出来，只有她是对人类机体了如指掌的人类，芯片和抑制剂是忠诚如她提供的酷刑工具。
她给床上的人插进呼吸管，拨开他沾满泥土的额发，湿水手帕擦净脸，脸越来越明晰，长得不错，眉眼显然带着亚洲血统，她单手戴上眼镜，对一对挂在床头的病历牌，默念他的名字。
霍维斯，鼎鼎大名的霍维斯，废墟据点里少见的亚洲人。
三年前，霍维斯在废墟据点成立缄默猎团，成为领导者，专门猎杀石化人类的守墓天使，也就是猎杀灰翼军团。
田莎觉得他可悲，这样一位领导者居然被芙琳抓走，她对他毫无同情，按了两下仪器，脱掉手套，清洗手心和手臂，踩一踩实验室的翘板，门大开，她转出实验室，从灰烬走廊坐电梯升至地面。
这是一个废弃的教堂，五百年前被教徒打通多条隐秘隧道，隧道如走廊，便命名为灰烬走廊。
旧世界崩塌两百年，南部尚存墓园和教堂，成为灰翼军团的根据地，北部则被人类占领，建设了一座巨大的基地，缄默猎团受尽爱戴。
田莎来到地面，转进角落就是芙琳给她大赦的独立房，很宽敞，有茶水间、厨房、浴舱、客厅、卧室。她在茶水间泡一杯咖啡，捧着，坐进沙发，窗外灰雾笼罩，一个守墓天使杀戮了闯进警戒线的雇佣兵。
这一时刻，芙琳正好巡视回来，落地，收起双翼，伸手发出石核，如此轻微之举，直接将死在地上的雇佣兵碎成石块。她灰色的眼睛冷漠，不带一丝感情，走进灰烬走廊时，裸背的灰裙拖着地板，背部映入田莎的窗户，双翼痕迹变透消失，融入她冷白的肌肤。
田莎享受着咖啡，注视窗外风景，偶尔会把芙琳当成人类。
芙琳比苏格拉底晚出世，五官漂亮温和，灰历开始前的十九世纪，赋予她使命的造物主死了，早就死于瘟疫和无法满足的弥赛亚情结，她的石膏经历风吹日晒、战争运输，打磨后来到墓园守着死去的人类。
正因为使命纯净，她的五官也塑有温和的神性，小嘴，高鼻梁，可是眼神死去，灰冷灰冷。
芙琳有人体时，除了漂亮，就是残酷无情。
时间一到，田莎结束晨间咖啡，到中心汇报。中心是教堂的十字形中殿，神座未拆，耶稣像仍在。
芙琳坐在神座，看向站在中殿前排的田莎，她从来没在田莎身上感受到恐惧，即使面对她这个可怕的异类，田莎的血液也流淌着一份超然的安静，或许因此田莎才可以成为战场上的医生，对死不抱希望。
“俘虏怎幺样。”芙琳问。
“即将醒来。”田莎道。
“让他第一眼就见到我，我要看看他有多绝望。”
“我会用电讯通知兵长押俘虏到你面前。”
“好。”
芙琳听完汇报，回到房间，脱掉半臂灰裙，查看肩胛的一处石化，中间有圆形弹孔，四周裂痕散开，从一片冷白肌肤中显出突兀的石膏形。
她早上巡逻，在南部的荆棘林看到猎杀团的人，那几人开坦克，坦克配着独有的猎枪导弹，导弹射中她的肩胛，她躲开，顷刻发出石核，击中开坦克的司机，再发出石藤，绑住几人甩到荆棘林两公里之外的墓园。
她将他们逼到墓碑，那几人毫无瑟缩之意，眼里充斥着对她的仇恨，他们清楚石咒的命运，一旦受到灰翼军团的首领发出石咒攻击，人类会和墓碑一同石化，成为墓碑的装饰物。石化之人堆砌，垒如垒，叠层，变成雕塑怪物。
门响了，兵长押俘虏进来。
芙琳依然垮着半臂灰裙，她捂紧肩胛，从镜子转过来，等待俘虏跪着。
俘虏被兵长推入房间，一脚踹后膝，后膝软了压地，他咚一声跪下，颈间的链条垂地，兵长鞠躬后利索关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