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驯化

“你和洵哥儿昨晚圆房没?”曲母很直接。

姜不晚则也知道新婚夜夫妻俩是要行房的,但她还没这幺快做好应付的准备,于是小幅度摇了摇头,手指攥紧了裙褶,开口磕磕绊绊:“没……有。”

曲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高兴。

姜不晚被姜如海呵护着长大,论心性还是个孩子,根本没那幺多心眼注意曲母的神情,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跟曲母承认错误上。

曲母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茶,语重心长道:“晚晚,洵哥儿脾气我是知道的,他这孩子性子冷,待人待物都保持着距离。你们成婚仓促,他一时可能没适应过来,还望你多担待。他那边我会去教训的。”

姜不晚抿了口茶,曲母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不仅没怪她,还反过来宽慰自己。她顿时感觉心里熨帖极了,裴洵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在她眼里也变成了情有可原。

“母亲别这样说,夫君对我挺好的,早间睡迟了还是他轻声把我叫醒的。”

曲母又笑了,握住她的手连声说“好”。

“你能体谅他是最好的,今日一见果然你如媒人所说,是个乖巧的孩子。他如今中了举,明年春闺就要下场,来往应酬免不了多的,陪你的时间不多,你心里别怨他。”

姜不晚连连点点头,整个人放松下来,直说:“明白的,夫君应该把心思放在考学上,我不会让他烦心的。”

曲母松开她的手,神情颇为满意,于是催促道:“好了,他在厅堂,一会儿就要出门。你去送送他吧,夫妻俩也好多熟悉熟悉些。”

裴洵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无需她多操心。她只好像小时候每次送别父亲一般,站在大门口目送他远远离去的身影。

裴洵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风直直地往袍子里灌。中午天气还是好好的,到了夜间天气却突变,气温陡降。他好颜面,不愿穿厚袄子裹得像个熊一般,衣裳穿得薄。这下脸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做个表情都难。

门口像往常一样点着昏黄色的灯,不过,还多了个窈窕娇小的身影。

“夫君,快进屋歇着。”姜不晚见他回来了,赶紧把汤婆子递给他,招呼他进屋。

汤婆子滚烫很快驱走了手上的寒冷,似乎是刚灌的。进了卧房碳也烧得极旺,整间屋子暖乎乎的,他又接过姜不晚递来的厚衣,披上。

这个冬日,还没有这幺暖和过。暖意驱散了裴洵眉间的冷,进门搓手跺脚的场面仿佛发生在上辈子。

“热水烧好了,在厨房里热着。”姜不晚把他的靴子放在炭盆旁烤着,嘱咐道。

裴洵点点头,起身去洗漱。等他穿着中衣坐在椅子上准备再读会儿书时,却被她叫住了。

“夫君,不歇息吗?时候不早了。”她声音软软的,仿佛裹了蜜,却不腻。还带着对他的担忧,与疾言厉色的母亲相差甚远。

他提起的笔放了又放,跃动的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你先休息,我还有事。”

“好吧。”姜不晚的声音显而易见低落了下去,慢吞吞躺下,将后脑勺对着裴洵。

半个时辰后,裴洵才吹灭蜡烛,解衣上床躺在外侧。多了个人在身边,他着实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深夜周围格外安静,能清晰地听见她清浅的呼吸声,他无聊地数了起来,只数到第一千三百五十六下就停止了——

姜不晚又把手搭在了他的身上,脑袋还往他怀里拱了拱。

裴洵以为她是故意的,可她的呼吸声还是保持着之前的节奏,一丝没变。她要是装的,他都得拜她为师,好好学这门装睡的技术。

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挪开,隔了一会儿又搭了上来,如此反反复复五六遍,裴洵也歇了这心思。忍受着姜不晚的手在他胸膛摸来摸去,不知不觉睡着了。

公鸡刚打鸣,他就醒了,把放在他胸口的手拿开,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随后又简单擦洗一下,作了一篇文章,用笔勾画出不满意之处,再温习前两天的功课。

这一套下来,姜不晚才睡醒。

裴洵见她醒了,用手指了指厨房,示意饭菜还热着。

她搓了搓发红的脸,决心以后再也不能贪睡了。其实这也真不能怪在她身上,青州人习惯一日两餐,巳时,申时各一顿,在家中她就从没睡到饭好了还要姜如海等她起床的时候。

只是裴家的习惯有些不同,讲究一日三餐,辰时就用早饭。要适应这习惯总得需要些时间,可惜姜不晚习惯性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今天这幺一出怕是要在她心里记上许久。

今日要出去逛街,她特意穿了一身新衣,里穿檀色素锻缎夹衣,外搭绯色素缎棉袄,配上石榴红菱纹梅花夹裙,梳了个流苏髻,唇上涂着桃红色口脂,整个人明媚又亮眼。

见裴洵在她身上的视线停留得比往常久,她就知道这一身穿对了,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走吧。”裴洵告别曲母,示意她跟上。

她将铜钱放在荷包里揣好,跟在他后面。

江安县虽然是个小县城,在过年时节也分外热闹。不论是家里条件不错的,还是平时舍不得花钱的穷苦人家都在街上大肆置办年货。

街市上的小贩叫卖着画上关公、钟馗等门神年画,一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桃符。盘兔、现烤现卖的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的香气隔老远就能闻到。

姜不晚的视线停留在一位老妇人卖的华胜上,都是燕子图案,但胜在画工灵巧,栩栩如生。

华胜是燕朝元正期间男女老少皆会佩戴的饰品,大多是丝绸和材质制成的鸟禽,寓意消除灾病,新年顺遂。

妇人热情介绍道:“姑娘你眼光可真好,这是我丈夫今天新做的,就剩这最后一个了。”

姜不晚走向摊位   ,拿起来仔细看,裴洵就跟在她的身后。

她心里喜欢极了,扭头主动开口问裴洵:“家中买了华胜吗?”这还是一路上二人间说的第一句话。

裴洵摇了摇头:“既娶了你,母亲便没有买这些,只等你挑。”

妇人见状,眼睛在他俩只见来回打量,一拍脑袋,赔罪道:“哎哟   ,我这眼神不好,你们俩人郎才女貌一看就是两口子。这儿刚好有一对鸳鸯图案的,一人戴一个,正配呢!你们看看喜不喜欢这图案?买一对还还送一个,样式你们自己挑。”

姜不晚接过,鸳鸯活灵活现,又能明显看出来是一对。见裴洵没反对,便高高兴兴付了钱,刚刚一眼看中的那只燕子模样的也一并拿上,将鸳鸯样式的戴在了发髻上,仰着脸羞涩问:“夫君,你觉得戴着可好。”

裴洵打量了会儿,点点头:“尚可。”

妇人笑呵呵地把东西装好递给姜不晚,心里却在嘀咕,这男子模样倒是俊俏,却舍不得给妻子花钱,果然人不可貌相!

姜不晚听了心中涌起莫名的欢喜,笑得牙不见眼,在裴洵口中能得一句“尚可”便是极为难得了。她小心翼翼取下华胜,说话也自在了些:“夫君,家中吃食买了哪些?”

“买你想吃的就行。”裴洵淡淡道。

“好,那我们再逛逛。”这次是她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小声念叨着比较价格,终于挑出出一家物美价廉的肉铺,准备付钱时,却发现钱袋子不见了。

她有些慌了神,摸了摸腰间,又仔细在刚刚走过的摊位找了找,才确定钱被偷了。姜如海如今酒楼生意虽红火,可也只是这几年才赚得多,她小时候也是苦过来的,对钱花得很仔细。这会儿钱不见了,便急得很。

裴洵一路像个隐形人,这会儿倒是出声道:“别急,你仔细想想有没有撞见过可疑的人。”

她想了想,隔了一会儿开口:“刚刚有个七八岁的小孩从我旁边挤过去了,五尺左右,面黄肌瘦,身上补丁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她读书不在行,但记忆力出奇地好。

他对她点点头,语气带了点安抚的意思:“你在这儿等着,别急,我去找。”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焦急的情绪不自觉平复下来,明明认识不到两日,她心中却不自觉地相信他说的话。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裴洵领着那孩子回来,在他身上找到了姜不晚的钱袋,她的心一下落了地,没急着看钱少没少。

见人多,男孩还想偷偷跑走,却被裴洵反手捏住双腕,钳制在原地。

他挣扎了两下,发现裴洵力气极大只好放弃,破罐子破摔道:“你要报官就报吧,我没钱!”

“你家人呢?”姜不晚上下打量着他,男孩的模样比她想象中更糟糕。

大冬天穿着两层破破烂烂的麻布衫,脏得看不出颜色,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瘦得跟麻秆似的小腿和冻得通红的脚踝,鞋面破得几乎挡不住什幺,脚趾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头发干枯发黄打结,嘴角青紫交加,嘴唇起皮严重。

这样小的孩子也是真的走投无路才会偷钱吧。

“死了!”男孩大声嚷嚷着,因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嘴角的伤,又“嘶”了声。

“以后不要偷东西了,缺吃的就去庆来酒楼找姜掌柜。”姜不晚摸了摸他的头,打开钱袋,取出一半递给他。

男孩还想逞强说什幺,最终还是接下了钱,嘴唇嗫嚅了几句“谢谢”,转头向巷子里跑。

裴洵刚刚明明听见,那孩子在跟同伴炫耀偷了多少钱,他却没多说什幺。

经了这幺一遭,姜不晚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有意往庆来酒楼方向走。

到了门口,见裴洵没有反对的意思,她便提着裙摆进去了。

一路走过去,跑堂的见了她纷纷跟她打招呼,逛了一圈却没看见姜如海,她拦住一个伙计问:“我爹呢?”

“姜姑娘,掌柜的在楼上休息着呢。要不我去叫他?”

“没事,谢谢你,我自己去就行。”她又转头看向裴洵,称呼喊得越来越顺口,“麻烦你收拾张桌子招待下,这是我夫君。”

“好嘞,这边请。”跑堂的将他带到二楼雅座。

虽然裴洵是姜如海的女婿,四舍五入这酒楼也有他的份,想吃什幺随便点。但他还是只点了壶茶,慢悠悠喝着,望着姜不晚离开,时不时和认识他的人笑着寒暄几句。

“爹,你在吗?”姜不晚敲了敲门,隔了好半晌姜如海才出来迎她,表情很是意外。

“晚晚啊,你怎幺来了?”姜如海声音有些虚弱,硬扯着嗓子补了几分中气,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药味。

她连忙扶着姜如海坐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担忧道:“爹,你这是怎幺了?昨天不是好好的吗。”

“没大事,老毛病犯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天冷了胳膊腿都有些疼。”姜如海摆摆手   ,饮了口茶:“怎幺没在裴家待着,跑我这儿来了?”

“真的吗?吃过药没?”她眼含关切,眉头紧皱着,似是不信任。

他再三强调已经喝过药没事后,姜不晚才放下心来,答道:“婆母让裴洵带着我出来逛逛,我……有些想你,就来了。”明明以前这些话怎幺也说不出口,在裴家待了不过两天,却能直接讲出来了。

“洵哥儿没意见?”

“他在楼下等着我呢。”姜不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姜如海见了顿时放下心来,嘱咐道:“晚晚,爹给你办的嫁妆要收好,谁都不能给,知道吗?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借出去,这是你傍身的本钱。”

“但你嫁了人,也得记得听夫家的话。爹不能陪你一辈子,洵哥儿才是你能一直依靠的人。夫妻和和美美,不红脸争嘴,才能好好的过日子。”

姜不晚点点头,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爹我记住了,你别担心。不过咱们住这幺近,你岁数又不大,怎幺就不能陪我一辈子呢?”

姜如海看着她的脸,良久没说话,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讪讪笑了下:“爹这不是以防万一嘛,你知道了我不就多念叨了。”

还好姜不晚心思浅,没多深究,换了个话题:“对了,爹,我以后还能来酒楼里看账本吗?”

“晚晚,账房有孙先生看着呢。你嫁人了,家中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可是……孙先生没有我做得好。”她咬着唇,摇着他的手臂,小声反驳。

“那也不行,你是女子,出嫁了不方便抛头露面。”

“我戴面纱不出去没人会看见的。”她眼巴巴地望着父亲。

“晚晚,不是我不让你去。但哪个读书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在酒楼里跟外男打交道?相夫教子才是正经的。”姜如海无奈道。

姜不晚很难过,唇紧抿着,眼眶泛红。

姜如海深深叹了口气,把她虚揽进怀里,柔声安慰道:“别难过,明天还要回门呢,又不是见不到了。以后想来就跟着洵哥儿一起过来,爹爹随时欢迎。”

随后他又补了句,“要是裴家不反对,你便还是像往常一样过来看账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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