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昨晚折腾了一整夜,姜不晚浑身酸软睡得很沉。被叫醒还有点不适应,睁眼就看见裴洵坐在床边,冷冷地望着她。
“桌上的画呢?”
她一下子清醒了,披上外衣,找出卷起来的画,语气忐忑,小声道:“抱歉,不小心沾了点东西……但是我在想办法补救。”
裴洵忽然笑了下:“你以为你是谁?动我的东西。”
那笑容讽刺又冷漠。
等他看清手中的画卷被毁,额头青筋很明显地跳了跳,一句话也没说,拿着画冷着脸拂袖离去。
姜不晚想过裴洵会生气,但是从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反应,眼神像淬了刀冰冷地看着她,仿佛他们并不是夫妻,甚至是仇人。
她还想着今天要是还找不到修补办法,就自己上手试试补救。
她也不是有意把猫放进来的。
明明昨晚他们做了最亲密的事情,就算再生气,这样的态度对她,她也会难过啊……
她的心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个窟窿,呼呼漏着风,绵长而细密的疼痛不知不觉席卷了全身。
房间里油灯亮着,却只剩她一个人枯坐。她也没了继续休息的心思,推开门见曲母的房间还亮着,敲门问道:“母亲,你这会儿方便吗?”
曲母方才也被裴洵叫醒问了画的事,这会儿还没睡下,把她迎进来,听了事情原委。却也只是拉着她的手安慰几句,表示爱莫能助。
姜不晚的精气神一下被抽走了,拖着沉重的身体离开裴家,漫无目的地走到庆来酒楼。
刺目的阳光晃得眼睛疼,她用手遮住了头顶的光,盯着来了千百遍的酒楼,仿佛是第一次见,陌生又熟悉。
人来人往的吆喝声,激不起她内心一点涟漪。她就像被蒙在罐子里的人,听不清别人说的话,看不进眼前的东西,呈现在她眼中的世界都是一片空洞的虚影。
刚巧今日姜如海在店里忙得焦头烂额,她也不好说这些烦心事让他担心,只木着一张脸卷起袖子往账房跑,一边帮忙一边朝来来往往的客人打听江安县是否有精通修补画作的人。
这边裴洵离了家,便马不停蹄赶到了闻夫子家中。闻夫子闲暇时间就爱琢磨修补画作,青州东部地区论修补画作,他要是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
只见他端详了许久,给出了回答:“补是能补,但肯定会破坏画的意境,你可要想清楚。”
裴洵沉默了会儿,旋即行了个礼拿回画,挂起笑容:“多谢夫子。”随后快马加鞭回了家,紧闭房门,一直从悬日高照到夜半时分都没出过门。
姜不晚从酒楼回来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她揣着从地毯上淘来的书,蹑手蹑脚推开房门,见裴洵已经回了家,主动开口唤了声:“阿洵。”
裴洵提着笔在作画,四平八稳,连个眼风都未给她。
她心底一阵失落,却没表现出来,装作没事人一般走到他面前,轻声道:“阿洵,你是要重新再画吗?”
“之前的画能不能交给我,让我试试?”
裴洵笔顿了顿,没说话,眼神扫过左手边放着的画。
姜不晚霎时松了口气,展开画,仔细抚摸卷面,对照着手中那本不起眼的书,仔细看了会儿,穿上貉袖出门。
可惜,青州的冬日天寒地冷,这个时节本几乎没什幺植物存活,她跑遍了整个江安县都没找到凤仙花。
夜色将至,一轮圆月挂在天际,照得她的影子寂寥伶仃。她在外奔波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上,双腿走得酸软,还没找到要的东西,不免有些气馁。步伐变得沉重,慢吞吞走在街上,目光随意看着四周,落在了胭脂铺的妆匣上,那口脂颜色和凤仙花很接近。
她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问店家。
没想到真有。
姜不晚喜出望外,捧着花往裴家狂奔。按照书上记录的法子,小心翼翼将凤仙花挤出汁水,再用细如针尖的笔沾染汁液点上去,大小不一的朱红散落如梅花盖住脏污,再将皂斗捣碎抹在小刮刀上,轻轻按压在画上,添上枝干。
做完一切,她出了一身冷汗,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认真对比完修补的画和书中的图,确定区别不大,她才捧着画,忐忑地打开门。
谁料裴洵并不在屋里。她在屋中等到三更天,都不见裴洵回来。
心里那点因他早晨冰冷态度而产生的气愤也暂时消失,只剩担心和愧疚。天寒地冻的,要是喝醉了酒摔着了怎幺好?
不得已深夜又敲响了曲母的门。隔了一会儿,曲母披着外衣打着哈欠打开了门。
她神色焦急,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母亲,阿洵还没回家,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谁料曲母不见丝毫紧张与担心,语调平稳:“你别急,阿洵是个有分寸的,他这幺大的人夜间不归家必定是有事。你要担心的话,暂且再等等。”
看样子曲母并不意外裴洵夜不归宿。难道是她关心则乱,管得太过了?
姜不晚猜不出,只好回去躺着,翻来覆去却怎幺也睡不着。思来想去,回想和裴洵的第一次见面和平时的点点滴滴,满是甜蜜。今日两人却闹成这样,她习惯性地开始反思自己。
怪她图方便没把门关好,怪她一时心软把野猫抱进了院子里,怪她没看好猫让它跑了进去。
一直天蒙蒙亮,姜不晚才迷迷糊糊睡着。醒了第一时间寻找裴洵的身影,但他还是没回来。
心里的忧虑和自责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增加。
第三天,负面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干什幺都提不起精神,唯一的念头就是就站在院子里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口,等待裴洵。
她在门口望眼欲穿,脖子僵硬发酸,才终于听见门口传来声响。猛地一擡头,眼睛一亮,只见裴洵站在门口,穿的却不是出门时那件月白色长袍。
她难以抑制情绪的激动,扑进了他的怀里,声音颤抖着:“阿洵,你怎幺才回来……”
裴洵依旧冷着一张脸,身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酒味儿,推开她的怀抱,径直往卧房走。
她想去追,房门却被“砰——”的一声关上。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无处可去。
直到曲母出主意让她端着饭菜去叫裴洵用饭,她才敢靠近紧闭的房门。
敲门没人应,没有一点动静,晚饭也是如此。
很快,月上梢头,家家户户灯火都熄了。曲母不习惯跟人同睡,她又不能露宿街头,只好推开了房门。
本以为门被反锁,谁知,门一碰就开了——
月色透过窗户洒在裴洵的身上,照着他俊朗的容颜,反而让他从触不可及的神坛上跌落,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屋里漂浮着浓重的酒味儿和呕吐物发酵的味道,她连忙把窗户打开透气,收拾吐在盆里的秽物。
全是酸水,还带着血丝。这是喝了多少?
姜不晚被吓了一跳,转去查看裴洵的状况。脸色苍白,眼下一圈青黑,嘴唇干涸起皮,嘴无声地动着,仔细听是要水喝,睡得极其不安稳。
叫不醒他,她只好倒了杯水,让他倚在自己的身上,慢慢喂着。好在他虽然意识不清醒但还知道咽下去,不算太难。
中间她好几次想起身,可睡着的裴洵感官却极其敏锐。一有动作,他就眉头一皱。姜不晚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不觉累极了睡下。
第二日醒来,床榻空荡荡,只有她一人。心里顿时空落落的,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洵已经回家了,这点情绪很快消失了,她又高兴起来。
三人坐在一起用早饭,曲母给裴洵和姜不晚各夹了一筷子熏鱼,不紧不慢开口道:“晚晚,你嫁到我们家也有十来天了,感觉怎幺样?”
姜不晚弯起嘴角道:“您和阿洵对我都是极好的。”说完悄悄看了眼裴洵的神色,见他没什幺反应,心里一阵失落。
“你出嫁前在家里平日里都爱做些什幺?”曲母问。
“以前跟着教书先生读过几年书,闲时会做女工,编些小玩意打发时间。”想了又想,她还是加上了最后一句:“闲暇时会帮父亲打理酒楼生意。”
曲母点点头:“不错,还念过书。”语气却没什幺惊喜。接着道:“家中大小事务可曾接手过?”
姜不晚摇头:“未曾。”家中就她和父亲两人,父亲疼她,一人操办了大大小小事宜,从没让她忧心过。
“既然适应够了,明日就跟我学着操持家务吧。”
她没有犹豫地点头。父亲总说嫁人就长大了,她也应该学会独立适应。
曲母满意地看着她,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脸上带着笑,语气随意:“这你几日都去了哪里玩耍?”
她如实回答。
曲母盯着她:“晚晚,你可知道做官除了要有人提拔,最重要的一点是什幺?”
姜不晚摇头,曲母也没在意她的反应,接着说:“是面子。古往今来官员中但凡有不孝不梯者 ,没有几个好下场。家中若传出蓄妓,妻子善妒的消息,哪怕当初再怎幺风光无限,最终也得不到重用,沦为弃子,被他人耻笑——”
她似懂非懂,支着耳朵继续听。
见她没什幺反应,曲母脸上的笑僵了下,只好挑明了说:“晚晚,望你往后不要再往酒楼跑了。已经有人专门跑来告诉我,说你还在酒楼帮你爹做事,也未避讳男子……既嫁人为妇,传出去名声总归不好。”
她瞪大了双眼,攥紧了手心,扬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看向裴洵。
裴洵却皱着眉,完全没往这边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