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尔及尔的第一周是在炎热和失眠中度过的。路易被邀请到总督宫参加酒会,还和弗朗索瓦一起去了年轻军官们自己组织的聚会。他抽烟、喝酒、打牌、和漂亮的法国女人在种满异域植物的庭院里跳舞。有时,在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到别墅的泳池里游上几圈,然后躺在池子的边缘,让无花果树的影子垂在自己的脸上,就这样沉沉睡去,直到远方宣礼塔的唤拜声与犬吠声一同响起,他才猛然惊醒、浑身大汗。
这样无所事事地休整了一个星期后,路易正式前往总督府的军队总指挥部报道。在这里,他见到了刚刚才从北君士坦丁返回的驻阿总司令洛里约将军。
“我们认为,在未来五年内,阿尔及利亚出现大规模叛乱事件的可能性极低——《关于阿尔及利亚政治局势的评估报告》,对外情报和反间谍局,1953年12月。”
路易微笑,“不可能总是对的,将军。”
洛里约合上眼前厚厚的报告,撑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上尉,我们眼前的情况很棘手。直到去年年底,巴黎还认为FLN不过是些拿着猎枪的农民,再加上几个在开罗发表演讲的流亡政客,而如今呢?当然,目前所有的骚乱都发生在山区和乡下,但如果FLN想要完成他们所谓的民族解放,就迟早得到城市来,到阿尔及尔来。这意味着我们在阿尔及尔军区的做法必须变得更严苛。”
“更严苛,将军?”
“领导他们的人是个知识分子,接受过我们的教育,知道我们在被占领期间的先例。”
路易立刻就理解了洛里约的意思,“预防和打击城市里的地下行动,就像德国人当年对我们做的一样。”
“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我对你寄予厚望。”
副官敲门进来,说国际红十字会的人正在等待见他。
“他们来调查囚犯处境问题,总理要保护他的名声和仕途,所以把压力扔到我这里来,好像我的事情不够多一样。”看见路易有些意外的表情,洛里约摇了摇头,说。
军队在阿尔及利亚滥用私刑和折磨审讯早已不是什幺秘密,但军官们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些事。
“我猜这很难避免,毕竟我们的确签署了《日内瓦公约》。”路易拿着军帽站起来,向洛里约立正敬礼,准备离开。
《日内瓦公约》第十三条:战俘必须始终受到人道对待。
洛里约微微擡头,瞥了他一眼。
“你说的对,上尉,但问题在于,这不是战争,这些阿拉伯人也不是战俘,因为阿尔及利亚是法国的。请代我向你的父亲和母亲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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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带着一大叠关于阿尔及尔城区和FLN的文件回到了别墅,下午的阳光充满了每个角落,将一切照得熠熠生辉,空气里有茉莉花的香气。他刚走进书房,塔图夫人就急匆匆地过来,说她找到了一个女仆,想让他亲自看看是否合适。看她激动的模样,路易还以为今天才是巴黎解放的日子。
他让亨利将从指挥部带回来的阿尔及尔地图钉在一块立式木板上,自己则点了根烟,坐在书桌后翻开眼前的文件,心不在焉地回答:“好的,请带她过来吧。”
塔图夫人消失了片刻,然后领着一个女孩回到书房。一双纤细的脚踝出现在路易视野的余光里,再往上是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棉裙,他擡起头,看见她的脸。
“她的父亲是西西里人,所以她会说意大利语,还有意大利名字。您能想象吗——一个会说意大利语、有意大利名字的阿拉伯女孩!”
塔图夫人兴冲冲地说完,又拉了拉那个女孩的手臂。
“克劳迪娅,说一句意大利语给先生听一听。”
那个女孩梦游初醒般擡起眼睛。她飞速地看了路易一眼,然后视线立刻移到一旁的桌脚上,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彻底凝固在那里不动。过了一小会,她轻轻开口:
“Buongiorno, Signore. Mi chiamo Claudia Cavallaro.(您好,先生,我叫克劳迪娅·卡瓦拉罗。)”
塔图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一脸期待地看向路易。这个时候,路易才发现有烟灰掉在自己卡其色的军裤上。他用手背拂掉灰。
诚然,这个女孩的长相非常特别,虽然有明显的阿拉伯血统和气质,但各方面又和他这段时间见到的的土着女孩不太一样:她的肤色更浅,轮廓也更清晰。此时,她没有戴头巾,也许是知道法国雇主都不爱看到这个,于是一头长长的蜜色卷发散下来,又被朴素的灰色开衫收敛进去,堆在没有完全长开的肩膀上。
“Buongiorno. Quanti anni ha?(你好,你几岁了?)”他用意大利语问她。
“Ho diciotto anni.(我十八岁。)”
他笑了一下,别开头,慢慢吐出一口烟。
“No, ne dimostri meno.(不,你要更小一点。)”他说。
克劳迪娅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也跟着动了几下,但最后什幺都没说出来。
见两人不再对话,塔图夫人笑眯眯地擡起手,遮住克劳迪娅的额头和下半张脸。
“只看眼睛的部分的话,她就像个意大利女孩一样,不是吗,先生?”
克劳迪娅的视线终于从桌脚上移开,茶色的眼睛盯着路易,在阳光下几乎显得透明。路易想起去年在巴黎时,那个模样像气球的皮条客说过的话:眼睛大一点。
“是的,我想您已经把这个观点表达得很清楚了,塔图夫人。”路易说。
塔图夫人讪讪地收回手,“那您觉得她可以吗?”
“可以,请安置好她,让她开始工作吧。”
塔图夫人很高兴地感谢了他,然后又让克劳迪娅也感谢他。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书房,那女孩擡头看了眼挂在走廊里的基督受难像。
等到她们的身影消失了,他收回视线,这才发现一直站在旁边的亨利居然还在盯着门口发呆。
路易身体微微放松,向后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他一会,然后随机挑选了一个时机,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亨利。”
“……是,长官!”
亨利吓了一大跳,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挺直了身体。他的脖子和耳朵现在是红的。
路易笑了起来。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放在桌上,往前轻轻一推。
“在地图上,把卡斯巴的入口全部标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