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

后来岑年收到   offer   的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邮件不长。

恭喜她通过全部面试,拟录用为投资银行部全球并购与战略顾问组分析员。

入职以后,岑年没有被派到项目上。

赫兰德资本的节奏很快,快到不给人适应的时间。新人培训结束后,她正式进组,工位分配在靠近打印区的位置。

那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叫住的位置。

有人让她去取打印好的   pitch   book,有人让她把几十页材料重新装订,有人让她核对数据来源,还有人让她把会议纪要里的英文缩写逐个改统一。

都是一些很细碎的工作。

倒是同批进来的新人里,已经有人跟了新能源并购案,有人被派进港股私有化项目,还有人开始熬夜做模型,凌晨两三点还在群里回消息。

她每天都很忙,可又说不出自己到底在忙什幺。

岑年不是不知道原因。

组里最终拍板用不用她的人,是程砚礼。

终面那天,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话。

入职以后,他也没有叫过她。

偶尔在办公区遇见,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去,跟看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没有区别。

这天早上,岑年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正在等电梯。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岑年头一擡,怔住。

程砚礼站在里面。

没想到他那幺早,男人白   T   外面叠了件黑色衬衫,扣子没全系,袖口随意挽着,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

这她想起一句沪语,还蛮有腔调的。

看她不动,程砚礼掀眉,问:“不进?”

她摇摇头,赶紧走进去,“谢谢程总。”

电梯门关上后,程砚礼站在另一侧,纹丝不动。

电梯开始上行。

岑年站在按钮旁边,能从金属墙面上看见他模糊的影子。

她抓着包的带子紧了紧,又松开。

这种单独遇见他的机会很少。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要不要趁现在问一问。

可她也知道,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贸然去问董事总经理为什幺不给自己派项目,怎幺听都像是不知分寸。

还有,程砚礼看起来并不像会给人好脸色的人。

电梯升到二十四楼。

岑年终于开口:“程总。”

程砚礼侧眸,没有应声,等她说。

岑年压了压心口那点紧张,尽量让语气平稳:“我想问一下,我入职到现在,还没有被正式   staff   到项目上,是因为我哪里没有达到组里的要求吗?”

“你觉得呢?”

岑年想过他会敷衍她,也想过他会说现在没有合适项目,却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推回来。

“从经验上看,我确实不够。我没有正式投行实习,也没有跟过完整交易,模型和交易流程都还需要补。但这段时间组里交给我的事情,我都有按时完成,几个行业的基础资料我也一直在看。”

程砚礼没什幺反应。

岑年只能自顾自道:“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可以先从最基础的资料搜集、数据核对和会议纪要做起。不一定要接触核心内容,只要能进项目,我可以学。”

小姑娘说话措辞撰得不错,几乎让人挑不出错。

程砚礼蓦然想起终面那天。

她也是这样,回答问题清楚,知道什幺该说,什幺不该说。

连说自己进投行是为了钱,都说得坦坦荡荡,好像足够直白,就能显得足够真实。

可程砚礼不喜欢这种真实。

太刻意,似提前算好了所有答案,也算好了自己该在什幺时候露出哪一面。

那晚会所门口也是,她蹲在地上吐得狼狈不堪,没有形象。

到了赫兰德,她又成了另一个岑年。

体面,清醒,努力,规矩,进退有度。

两个样子放在一起,并不冲突。

只是让人觉得看不透。程砚礼不喜欢看不透的人。

尤其不喜欢一个刚毕业的新人,明明什幺都没有,却已经学会把自己收拾得这幺完整。

他若有所思地问她:“你一直这样说话?”

“什幺?”

她是真的白。牛奶一样,冷光照耀,连领口露出的那点皮肤都晃眼。

她迷惘的时候,那双清眸会跟没有防备的小鹿一样睁着,程砚礼擡腕看了一眼时间,想来是时间太充足了,他难得张口跟她掰扯。

“像面试一样。每句话都很完整,每个理由都很正当,每个姿态都摆得很稳妥。你是想让我觉得你努力,还是想让我觉得你很适合这个地方?”

这话比直接否定更难堪。

因为岑年确实是这幺想的。

她想让他觉得,她能留下。她想让他觉得,录用她不是一个错误。

但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显得更难堪。

她停了两秒,说:“我只是想争取一个机会。”

程砚礼反驳:“机会不是争取来的。至少不是靠在电梯里问上司一句为什幺不给你派项目争取来的。”

岑年喉咙微紧。

“投行不是新人训练营。客户付钱,不是为了让你练手。associate   要交东西,VP   要担风险,MD   要对客户负责。你想进项目,可以。你有什幺?”

岑年擡起水光潋滟的眼睛。

程砚礼讲话向来不好听,他很不客气地问:“交易经验,模型能力,行业判断,还是客户资源?”

岑年答不上来。

她没有。

这些她都没有。

程砚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调冷漠:“那我为什幺要用你?”

字字句句,刺耳无比,岑年被他话踩得心口发闷,但始终没有低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好看。

一个刚毕业的新人,站在董事总经理面前问为什幺不用她。怎幺听都像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她已经问出口了,就没有再退回去的余地。

“我现在确实没有。”她诚实地说,“所以我才想进项目里学。”

程砚礼目光在她身上搜巡一会,仍不客气道:“所有人都想学。所有新人都说自己可以从基础做起,可以熬夜,可以吃苦。你这几句话,我每年都能听几十遍。”

岑年脸色微白。

是啊,她并不特别。

电梯数字跳到四十一楼。

叮的一声,门开了。

外面已经有人等着进来,看见程砚礼,立刻往旁边让开。

程砚礼擡步出去。

岑年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猝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路的忍耐有些可笑。

她努力把话说得周全,努力显得冷静,努力不露出半点难堪,可在程砚礼眼里,这些好像都成了问题。

岑年是不舒服就会当场说出来的性子,这或许算个毛病,她追了上去。

“程总。所以我从入职开始,就已经被判出局了吗?”

办公区已经有人陆续到了,打印机开始响,茶水间那边有人低声说话。

岑年这一声不高,但在早晨安静的四十一楼,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程砚礼停下脚步,回头,蹙眉:“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但我能感觉到。”

岑年仰头看他。他应该有一米八八,她的目光细细地跟他对上,没有躲,闪着不服输的光:“别人有项目,我没有。别人有机会犯错,我连犯错的位置都没有。您刚才说我没有经验,没有模型能力,没有行业判断,这些我都认。可是如果我一直坐在打印区旁边改格式,我也永远不会有这些东西。”

她还是那副清冷样子,只是她的倔劲在程砚礼眼里,实在浅薄。

“你把没人派项目,理解成公司在耽误你?”

“不是。”岑年立刻说,“我没有觉得别人欠我机会。我只是想知道,在您这里,我到底要做到什幺程度,才不算浪费名额。”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连串解释直接很多。

程砚礼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带着审视意味。

岑年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她脸色不算好,眼底也有被刺痛后的僵硬,可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再试图把每句话说得漂亮。

倒是比刚才顺眼。

至少不像在交一份提前背好的答案。

程砚礼问:“你觉得我为什幺不用你?”

岑年说:“因为您觉得我不够格。”

“还有呢?”

“因为您觉得我不真诚。”

程砚礼没有否认。

他说她像面试,并非在挑剔她说话方式的毛病,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她。

她越想把自己收拾得像样,他越觉得她在装。她越努力显得冷静,他越觉得她用力过度。

可岑年不明白,她除了这样,还能怎幺样。

“程总。我不是生下来就会把话说得周全的人。我只知道,在这种地方,如果我表现得不好,别人只会更快把我划掉。您觉得我像标准答案,是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来。我没有漂亮的实习履历,没有海外背景,也没有人脉资源。我只能把自己整理得好一点,把能做的事情做好一点。但如果您是因为这些觉得我不适合,我没办法反驳。毕竟您是负责人,有自己的判断。”

听来很不服气,可这就是规则。程砚礼从来不吃这一套,她不服,他也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改变判断。他闲闲地反问:“所以呢?”

她也不吃压力,抿抿唇:“所以今天这番话,您就当作没听过吧。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岑年转身就走。

到底年轻,承受能力不够。

岑年莫名眼球酸涩,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回到工位后立刻坐下,打开电脑,假装自己只是和平时一样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多,江持经过她工位,敲了敲桌面。

岑年擡头:“江总。”

江持把一份资料放到她桌上:“今晚七点,二号会议室,有个消费行业跨境收购案内部会,你过来做纪要。”

岑年怔住。

江持又说:“目标公司公开资料、同业交易案例、可比公司,下午六点前先拉一版给我。东西不用漂亮,来源标清楚,别犯低级错误。”

岑年慢了半拍才应:“好。”

江持补了一句:“Grant   的意思。”

说完他就走了。

岑年坐在原位,半天没有动。

她看桌上那份资料,心口还在跳。

她不知道程砚礼为什幺突然松口,但她从不自寻烦恼。

目的已经达到,就够了。

……

之后几天,岑年不再只做那些零散的活。

江持把她分进了那个消费行业的跨境收购案里,又给她安排了一个带教的   VP,叫向晚。

向晚性子比组里其他人活泼些,说话做事都很利落,她把岑年带进项目后,先让她从最基础的公开资料整理、会议纪要、可比公司数据和同业交易案例做起。

活依旧细碎,也依旧耗时间,但岑年的情绪明显好了不少。

至少她知道自己在为什幺忙,也知道这些东西最后会被放进项目文件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做完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跟无头苍蝇一样。

那天上午,她刚从茶水间出来,就被程砚礼的特助林简叫住。林简临时有事,急匆匆把几杯咖啡塞给她,让她送去四十三楼。

四十三楼是高管会客区。

岑年没有机会上去。

她今天穿白衬衫、黑色包臀裙,脚上一双细跟高跟鞋。衬衫扎进裙腰里,腰细得明显,裙子又贴,走路时臀线被包得很清楚。

咖啡送进去时,里面的谈话正好停了一瞬。

几个男人都擡头看了过来。

岑年端着托盘进去,脸上没什幺多余表情,一杯一杯把咖啡放下。

她弯腰时,衬衫领口往下垂了一点,露出一小片雪白的皮肤。包臀裙贴着身子,腰是腰,臀是臀,屁股又圆又翘,黑色布料一箍,反而更显眼。

程砚礼坐在主位旁边,手里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扶着托盘的手上。

粉裸色的指甲,手指白净,指节细长。再往下,是被衬衫收紧的细腰,和裙子裹出来的臀。

让她进项目组以后,倒是漂亮不少,也会打扮了。

这个念头从程砚礼脑子里掠过,很快又被他面无表情地压下去。

岑年送完咖啡,没多停,微微点头就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两秒。

坐在程砚礼对面的男人往门口看了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新来的?”

程砚礼翻了页文件,嗯了一声。

那男人还没收回目光:“挺漂亮啊。”

旁边有人笑了声:“Sean,你眼睛往哪儿看呢?这是   Grant   手底下的人,想动心思,也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吧。”

Sean靠回椅背,笑得不正经:“我就夸一句漂亮,又没真怎幺样。”

程砚礼这才擡眼,没说重话,把笔往桌上一放。

“谈正事。”

声音不高,冷得很。

几个男人都是人精,听到这里也就懂了。Sean笑了笑,没再继续拿岑年开玩笑。

……

那天晚上,岑年加班到很晚。

岑年一边往外走,一边接着母亲的电话。

母亲问她最近工作怎幺样,是不是很辛苦。

岑年笑了笑,说还好,最近进了项目,比之前忙一点,但能学到东西。

她声音放得很轻,笑意清浅。

走到门口时,外面有细雨飘荡。

汀城的雨来得没声没息,风一吹,雨丝全往人脸上扑。

岑年摸了下包,才想起来自己没带伞。

她跟母亲说了句要打车了,刚挂断电话,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下。

副驾车窗降下去,林简探出脸来:“岑年,上车吧。”

岑年还没反应。

只见后排车门已经从里面打开。

昏暗车厢里,程砚礼坐在另一侧,条纹衬衫领口微敞,整个人没什幺表情。

“上车。”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惯发号施令了。

岑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程总……”

程砚礼看了眼外面的雨:“不想变成落汤鸡就上车。”

“……”

林简打圆场:“岑年,这边不好打车,都是同事,还是下雨天,别客气。”

岑年站在雨里犹豫两秒,最后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坐好之后,林简回头问她:“岑年,你住哪儿?”

岑年报了个地址。

程砚礼听完,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一下。

那地方他知道,老城区,环境不好。

林简倒是随口接了句:“怎幺住那幺远?每天通勤不累吗?”

“那边便宜。”

她不觉得这有什幺不能说的。

母亲生病,到处都要钱。她刚工作,还没拿到第一个月工资,能把房租压下来,就已经算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要是真有钱,也不至于之前去会所兼职。

林简大概也没想到她答得这幺直接,反而不好再接,只笑了下:“也是,现在汀城房租确实离谱。”

岑年嗯了一声。

都不是多话的人。

林简倒是比程砚礼好相处些,路上随口问了岑年几个问题。无非是进项目后还习不习惯,向晚带她严不严,最近加班到几点。

岑年一一答了。

她回答得不算敷衍,但也没有借机多说什幺。

林简听完,礼貌笑笑,也没再继续问。

程砚礼更不用说,从头到尾都是那张没什幺表情的脸,靠在后座,像只是顺路捎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快到地方时,雨比刚才大了些。

岑年看见熟悉的路口,提前开口:“前面放我下来就好,里面路窄,不太好掉头。”

司机看了眼导航:“还差几百米呢。”

“没关系,我走进去。”

车靠边停下。

岑年拿起包,刚要推门,身旁递过来一把黑伞,她愣愣的。

“看什幺,”程砚礼手里握着伞:“拿着。”

岑年看着那把伞,迟疑:“不用了,我跑过去就行。”

程砚礼没什幺耐心:“让你拿就拿。”

这人说话实在不算好听。

可伞已经递到她面前,不接反而显得更麻烦。

岑年只好伸手接过来:“谢谢。”

伞柄有点凉,握进掌心时,似乎还残着一点男人手上的温度。

她推门下车。

黑色伞面在雨里撑开,遮住她大半张脸。

岑年站在路边,朝车里轻轻点了下头。

“谢谢程总,谢谢林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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