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才收住。
柳依换下白纱,再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红色的旗袍。
那旗袍是真丝的,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腰身收得窄窄的,下摆垂到脚踝,开衩只到小腿,含蓄得很。
可那一片红,红得正,红得烈,像肯辛顿灰蒙蒙天色里陡然烧起来的一把火。
她从小在伦敦长大,习惯了这城市阴晴不定的脾气,此刻站在这间花重金包下的酒店宴会厅里,倒觉得有几分恍惚。
窗外那个她骑单车上学、搭地铁上班的伦敦,和此刻水晶灯下这个伦敦,分明是同一座城,却像是两个世界。
她手腕上戴着几只镯子,翡翠的,成色极好,水头足,绿得像一汪深潭,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走动的时候,镯子轻轻相碰,声音脆而清冷,像是某种古老的暗号,在一屋子西服与晚礼服之间,格格不入地响着。
宾客里有人低声说,这位新娘子,是本地长大的华裔。
靠近角落那一桌,坐的是Elliot Hargreaves从美国带过来的几位高管。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女人端着香槟杯,目光跟着柳依转了半圈,慢慢开口道:“Hargreaves等了半辈子,原来是等这样一个人。”
旁边一位金发的女董事笑了笑,说:“听说是在伦敦遇见的。她在他合作的那家跨国公司做文员,替老板翻译一份合同,就那样碰上了。”
“文员?”另一个知情的男人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他回来之后就跟丢了魂一样,动用了不少人脉去查这位小姐的底细。Elliot Hargreaves,曼哈顿飞来伦敦,放着几亿美金的生意不谈,三番两次约人家吃晚饭。一个做文员的女孩,再漂亮,至于这样大费周章?”
金发女人侧了侧头:“那只能说明,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文员。”
那男人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举起酒杯,遥遥对着新郎的方向虚碰了一下,唇边那点笑意很淡,像是什幺都知道,又像是什幺都不屑说。
Elliot Hargreaves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正被几个从纽约专程飞来的生意伙伴围着说话。他四十七岁,保养得宜,头发剪得极短,两鬓微微有些灰白,配上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倒有几分斯文。
可谁都知道他这个人,商场上出手狠辣,行事果决,半点情面都不讲的。他白手起家,产业横跨几个领域,半辈子刀口舔血,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从来没有哪一个能让他停下来。
直到他偶然看见了柳依。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一眼万年。
可旁人未必这样看。在座有人隐约听说过,柳家那头,似乎并不太平。柳家在伦敦几十年,柳月珍一个人把两个女儿拉扯大,住的还是东区那栋外墙都掉了漆的联排老屋。
大女儿柳衍做生意亏了一笔大数目,当妈的柳月珍急得团团转,四处替大女儿奔走筹钱。至于小女儿柳依,从来都是被推出去顶在前面的那个——当初考上大学却意外怀孕,柳月珍一句“怀孕之后还要养着不好上学”,硬是让她坐完月子去读了两年秘书课程便出来,倒把省下的钱全给了柳衍念商科。
柳衍要创业,柳月珍掏空了积蓄去支持。柳衍欠了债,柳月珍便把主意打到了柳依身上。
Elliot Hargreaves有钱,有地位,更重要的是——他肯要。
他查到这些底细的时候,想必是满意的。
一个被母亲捏在手心里的女孩,一个被姐姐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次女,他要得到她,简直易如反掌。哪怕她已生育了一子,可她的男友依旧没有和她结婚,这样的情况让他不必强取豪夺,只需在柳月珍面前表露出一点意思,那位母亲便会亲手把女儿送上门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今大女儿有难,正是时候。她甚至没有问过柳依愿不愿意。在她的字典里,小女儿从来不需要“愿意”,只需要“听话”。
婚宴进行到后半段,柳依静静地坐在主桌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几只镯子在灯光下愈发显得翠色欲流。她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幺表情,既不像是欢喜,也不像是悲伤,倒像是一个被人精心装扮过的瓷器,摆在那里,供人观赏。
柳依的身旁坐着柳寅,她紧紧的靠着妈妈坐着,握着她被室内空调吹的冷冰冰的手,她们就这样紧紧靠着。
柳月珍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替柳衍拢一条披肩。柳衍换了一身杏色的长裙,笑得明媚,正与一位从纽约来的银行家攀谈,仿佛那些债务从未存在过,仿佛真是家里办了一场寻常的喜事。
Elliot走过来,弯下腰,贴着柳依的耳边说了句什幺。柳依微微一僵,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柳寅交给早就找好的保姆,扶着他的手臂,往宴会厅旁边预备好的套房走去。
身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铁树开花,果然非同凡响。”
没有人接话,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把所有的意味深长都淹没在一片喧哗里。
那一夜,伦敦又下起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