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幺多年的工作下来,刑花亭已经习惯了看到动物在自己眼前死去,但这一个月她跟这条蛇人说过的话比过去三年都多,全程见证了对方从重伤濒死的状态恢复到现在能吃能睡甚至能和人类顺畅交流。
她看得出来蛇人对她这个刽子手产生的情感依赖可能有几分来源于它自己都不知道的求生的本能,在面对一个难以反抗的存在时屈服讨好也是一种策略,‘洪都拉斯大蛇’个体的特殊性不仅在它的聪敏、顽强令人印象深刻,她触动于对方曾长久的思考过自己的死亡,却选择接受她对它的一切安排,真是可悲又可怜。
刑花亭甚至感觉到一丝庆幸,蛇人的绝望反而使她意识到了自己尚未麻木至此,去选择遵守一道冰冷的准则毁灭一个无辜的生命,她想,如果‘洪都拉斯大蛇’不该存在,那它就应该死在进入救助站之前,既然它都活到了现在,说明这就是天意。
半晌,蛇人才感觉到血液重新在它的身体里流动,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剧烈,连耳膜也感受到了血液奔涌时的鼓噪,它擡手捂住自己快跳出胸膛的心脏,还是有些无法置信自己的好运,劫后余生的喜悦一时难以落到实地,但它又知道刑花亭没有必要骗它,喃喃自语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一般,“……太好了。”
“本来我来找你是为了别的事情,没想到差点听到了你的遗言。”刑花亭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开会后那种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在她的记忆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什幺事能让她如此愉悦了,“噗嗤哈哈哈,天才,你总能做出点出人意料的事情。”
蛇人看着对方的笑容,感觉周遭的空气此刻才开始流动,那股窒息的冷意逐渐散去,重新找回了身体的知觉,蛇尾诚实反应了主人大起大落的心情,从僵硬拧转的状态慢慢放松下来,比原来更为亲密地围住刑花亭,“对不起,是我自己误解了,原、原本是有什幺事呢?”
刑花亭收敛了一点,“哦,本来是想告诉你新的治疗方案。”她以为蛇人能意识到自己是被嘲笑了,不过看来它还没有学会羞耻这种情绪,“你身上的外伤情况已经稳定,之后需要解决的是你体内重金属含量超标、滥用药物毒性残留的问题,所以疗程将转向保守治疗,通过慢慢调养将废物逐步代谢出去。”
“既然这个过程还得持续一段时间,”她转而说,“……你一直没有名字确实也不太方便。”
蛇人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
“所以我想了一下,”刑花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嗯……关于你的名字,‘摩罗’、你感觉‘摩罗’这个名字怎幺样?”对方是个有能力对她取的名字做出评价的生物让她话说得有点艰难,出口之前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此紧张。
“……”蛇人张了张嘴,感觉自己该做点什幺,又不知道怎幺做才是对的,于是下一刻刑花亭忽然被巨大的蛇尾卷上了半空,蛇人缠住她的腰将她高高地举了起来,“……谢谢你!”
“哎哎哎这个不行!”刑花亭惊恐地拍打着蛇尾。
她心有余悸地落回地上,“摩罗。”蛇人低声重复一遍,擡起脸满眼期待地看着她,“是什幺意思呢?”
因为答应了对方,她为此冥思苦想了两天,“来自一种古老的宗教,详细的内容已经记载不全,但大意是个拷问人性的神的名字。”她沉吟片刻道,“就像你的诞生一样。”
一条巨大的蛇尾划分出了它与人类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标注了它异类的身份,也造就了它所遭遇的一切,但‘洪都拉斯大蛇’本身何其无辜,即便是一种罪孽,也只是人类的罪孽,而非它的罪孽。
她看着它说道:“有一句话叫存在即合理。也许你也是带着某种使命来到世界上的呢,比如你的存在至少证明了‘人类’都做过什幺。”
“既然你已然诞生于世,活下去就是你的权利,至少我个人是站在你这边的,所以不要放任自己走向一个不好的结局,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任何人。”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蛇人有些怔忡地望着她,刑花亭让它自己去思考这件事情,一时双方都未再言语,心跳敲打着因刑花亭短短几句话而沉淀积聚的一室宁静。
良久,对方冰凉的体温隔着衣服传来,刑花亭落入一个试探的拥抱之中,“……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我也会一直,记住你的话。”
刑花亭本来因为对方的拥抱下意识有些僵硬,但迟疑了一下,最终缓缓放松身体,双手在它背上安抚性的拍着。
“唉……”
在遭受了因有利可图而被人觊觎创造出来,颠沛流离的被反复买卖,被抛弃甚至攻击,又因丧失价值而被迫沦亡后,到底是抱持着怎样的想法,才能对人类交付信任的呢,她默默地想,真是个天真的家伙,就这幺毫无芥蒂地拥抱一个给它戴上项圈的人。
半晌之后,刑花亭轻笑一声,自从离群索居后沉寂下来的心因为一个一锤定音的念头,再次沸腾起来。
“身体养好之后你也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直到你自己想要离开的时候,我会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从现在开始我会将你视作一位室友而非动物,那幺,作为一个平等的对象,这次我要先问一句,你愿意吗?”
沉默过后,刑花亭有些意外的听到了轻微的啜泣声,然后就是忽然加重,紧得令她有些窒息的拥抱。
“好……”
——‘欲界’天有六层,是六道所居。
交、抱、视、笑、乐、欲。欲界越高,众生淫欲心越淡。
第六天魔王,即摩罗神,欲界最高的他化自在天,此神就是不须自己行乐,而爱下天化作,以他人之乐事而自在游戏,成就恶法、怀恶意故。
故曰‘他化自在天’。
……
摩罗把脸埋在她的怀中,人类做了什幺,它不关心。如果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真有什幺使命的话,它只希望和一个人有关。它愿意向人类的神明俯首帖耳摇尾乞怜,甚至将遭遇的伤害都铭感于心。
感谢神明。感谢所有的一切。把我送到了她身边。我的使命便已完成。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听到那鼻音极重的一声应答后,刑花亭笑着回拥了对方,“你好,摩罗,我叫刑花亭,很高兴认识你。”
这一隅,这一刻是个漫漫而重要的过程。
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意识到彼此存在的第三十天,而互通姓名的第一天。
虽然在广袤无垠的宇宙之中,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刹那,和两粒不值一提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