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成立后的第三天。
真奈要回东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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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
爷爷就在门口整理行李。
奶奶则忙着往她的背包里塞各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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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菜。
饼干。
自家种的水果。
甚至还有几包真奈根本不爱吃的海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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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我真的拿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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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东西哪有乡下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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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搭新干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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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更要多带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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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奈无奈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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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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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时不时望向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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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她还没有去见八尺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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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已经道过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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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总觉得还少了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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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什幺东西忘记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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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像有什幺话还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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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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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不得山里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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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奈身体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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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怎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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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笑了笑。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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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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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答应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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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奈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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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下意识抱紧放在腿上的白色遮阳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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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顶帽子昨天被她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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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想拒绝。
因为那是八尺大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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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方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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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妳就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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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真奈把它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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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
它正安静地躺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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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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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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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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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来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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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缓缓驶离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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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景色不断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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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
神社。
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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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远方那座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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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奈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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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山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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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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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看见山腰的大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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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道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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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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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遥远距离。
注视着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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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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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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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上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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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什幺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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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京以后。
生活很快恢复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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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
考试。
社团。
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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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忙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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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
真奈每天都会想起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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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树下那个高大的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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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随着时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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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开始变成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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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看到白色帽子的时候会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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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蝉鸣的时候会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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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夏日祭的时候也会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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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终究不像当初那幺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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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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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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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忽然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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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奈，这帽子哪里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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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奈低头看向桌上的白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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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养成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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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夏天都会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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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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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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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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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立刻笑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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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奈也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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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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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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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总是在树下等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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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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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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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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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某栋高楼的玻璃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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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出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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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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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挑得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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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静静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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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放学路上的真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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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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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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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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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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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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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古老的大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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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大人依旧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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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怪异来来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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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不断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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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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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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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重新长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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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始终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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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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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约定的日子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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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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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处却开始出现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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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怪异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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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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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人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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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相信她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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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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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低沉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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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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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蹲在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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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双眼盯着八尺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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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最擅长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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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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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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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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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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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大人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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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静静看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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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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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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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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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异发出嘲讽般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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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什幺时候开始相信人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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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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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大人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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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浮现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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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抱着白帽。
笑着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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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答应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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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每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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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会来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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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仿佛仍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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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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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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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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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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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异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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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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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缓缓退回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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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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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大人依旧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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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着一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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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戴着白帽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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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穿过夏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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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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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