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夏天来得很快。
快得让真奈有些措手不及。
---
教室窗外。
蝉鸣此起彼落。
宣告着暑假的到来。
---
放学前。
美咲忽然趴到她桌上。
露出一副审问犯人的表情。
---
「真奈。」
---
「干嘛？」
---
「妳最近怪怪的。」
---
真奈心头一跳。
---
「哪有。」
---
「有。」
---
美咲瞇起眼睛。
---
「从上个月开始就一直在看日历。」
---
「而且一提到暑假就会笑。」
---
「说。」
---
「是不是在乡下藏了喜欢的人？」
---
啪。
---
手里的自动铅笔直接掉到地上。
---
教室里几个同学立刻转过头。
---
真奈整张脸瞬间涨红。
---
「才没有！」
---
美咲露出胜利般的笑容。
---
「哦——」
---
「反应这么大。」
---
「果然有。」
---
「闭嘴啦！」
---
放学回家的路上。
真奈却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
喜欢的人？
---
自己有吗？
---
不知道。
---
可是脑海里浮现的。
却是那棵树。
那片森林。
还有那个总是戴著白帽的身影。
---
每次想到即将见到她。
心情就会莫名变好。
---
每次离开时。
又总会有些失落。
---
这样算喜欢吗？
---
十四岁的真奈不懂。
---
她只知道。
自己很想见她。
---
非常想。
---
暑假开始的第二天。
真奈便回到了乡下。
---
隔天一早。
天还没完全亮。
她就偷偷跑出了家门。
---
穿过熟悉的小路。
穿过稻田。
穿过蝉声震耳欲聋的森林。
---
最后。
那棵大树再次出现在眼前。
---
而树下。
站着她最熟悉的身影。
---
八尺大人。
---
白色洋装。
白色帽子。
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
仿佛这一年来。
她从未离开过。
---
真奈忽然鼻子一酸。
---
如果真的有人。
在同一个地方等了妳整整一年。
---
那一定是件很孤单的事情。
---
「我来了！」
---
她用力挥手。
---
八尺大人缓缓擡起头。
---
帽檐下。
那双眼睛怔怔望着她。
---
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
良久。
才轻轻开口。
---
「真奈。」
---
只是被叫了名字。
---
真奈却莫名开心起来。
---
她跑过去。
直接抱住了对方。
---
八尺大人明显愣住。
---
身体僵硬了几秒。
---
才缓缓擡起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
「妳回来了。」
---
声音很轻。
---
却比任何话都让人安心。
---
那天。
八尺大人带她去了森林深处。
---
那里有一座湖。
---
平静得像镜子。
---
天空。
白云。
树影。
全部倒映在湖面。
---
真奈坐在岸边。
忽然发现。
---
自己比去年高了许多。
---
而八尺大人的倒影。
却完全没有改变。
---
仿佛时间无法触碰她。
---
「妳真的不会变老吗？」
---
真奈问。
---
八尺大人摇摇头。
---
「不会。」
---
「永远？」
---
「大概吧。」
---
真奈沉默了。
---
因为她忽然想到。
---
自己会长大。
会变老。
甚至有一天会死去。
---
可是八尺大人不会。
---
这种感觉。
让她有些难受。
---
「那如果我以后变成老太婆怎么办？」
---
八尺大人认真想了想。
---
竟然笑了。
---
「应该会很可爱。」
---
真奈整张脸瞬间红透。
---
「什么啊！」
---
她抓起石头丢进湖里。
---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
而八尺大人仍然在笑。
---
那笑容。
比湖面上的阳光还要温柔。
---
傍晚时分。
---
远处树林忽然传来异响。
---
一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小女孩出现在树后。
---
脸色苍白。
双脚悬空。
---
正静静看着真奈。
---
真奈顿时僵住。
---
因为她知道。
那不是人。
---
「别看她。」
---
八尺大人的声音响起。
---
真奈立刻移开视线。
---
下一秒。
红衣女孩消失了。
---
仿佛从未存在。
---
「她是谁？」
---
真奈小声问。
---
「死去的孩子。」
---
八尺大人回答。
---
「她想带妳走。」
---
真奈背脊一凉。
---
「为什么？」
---
八尺大人望向森林深处。
---
「因为妳越来越接近我们。」
---
我们。
---
不是怪异。
---
而是我们。
---
不知为何。
这个词让真奈心跳快了一拍。
---
回去之前。
---
八尺大人忽然叫住她。
---
「真奈。」
---
「嗯？」
---
夕阳穿过树叶。
落在她白色的帽檐上。
---
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她。
---
过了很久。
---
才轻声说：
---
「如果有一天。」
---
「人类的世界容不下妳。」
---
「妳可以来找我。」
---
风轻轻吹过。
---
「我会一直在。」
---
真奈怔住了。
---
因为这是第一次。
---
有人对她说。
---
我会一直在。
---
那天晚上。
---
真奈做了一个梦。
---
梦里。
她站在那座湖边。
---
夜空挂满繁星。
---
湖面倒映着整片银河。
---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
却知道。
那个人一定会来。
---
很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
---
真奈回过头。
---
白色洋装在月光下轻轻飘动。
---
八尺大人站在那里。
---
安静地望着她。
---
「真奈。」
---
她轻声呼唤。
---
不知道为什么。
---
只是听见自己的名字。
---
真奈就觉得想哭。
---
于是她跑了过去。
---
一把抱住了对方。
---
八尺大人微微一愣。
---
随后伸出手。
将她拥入怀里。
---
那个怀抱很冷。
---
却让人安心。
---
像是世界上所有孤独。
都被隔绝在外。
---
风从湖面吹来。
---
星光落进水中。
---
八尺大人低下头。
---
静静看着她。
---
那双眼睛里。
---
没有怪异。
没有都市传说。
---
只有她。
---
然后。
---
一个温柔得像月光的吻。
---
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
没有掠夺。
没有欲望。
---
只有跨越一年等待的思念。
---
真奈怔怔看着她。
---
心脏跳得快要失控。
---
而八尺大人只是轻轻笑着。
---
像平常一样。
摸了摸她的头。
---
「欢迎回来。」
---
下一秒。
梦境开始崩散。
---
真奈伸出手。
想抓住她。
---
却什么都碰不到。
---
最后。
---
只剩下那顶白色帽子。
以及那双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
当她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
---
她呆呆望着天花板。
---
过了很久。
才慢慢擡起手。
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
然后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
耳根烫得不像话。
---
因为她终于明白。
---
自己最期待暑假的原因。
---
从来不是乡下。
---
而是那个一直在树下等她的人。
---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