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扭到瓜甜(三十一)
“这才是三个月,一新…….”
赵惜文抚开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我就感觉好累了,真的,我不敢想以后,以后会怎幺样呢?”
她用理智去提前审判这场注定不对等的赌局。
被问倒的赵一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悲哀地发现,她的未来规划里有最顶尖的医学核心术式,有数不尽的荣誉与地位,却唯独没有一份能跨越时光鸿沟,保证爱情永不腐烂的完美答卷。
看着赵一新陷入死寂的沉默,赵惜文没有流露出失望。
这本就是她意料之中的反应。她甚至有些自嘲地勾了勾红唇,凤眼微眯,隔着风雪未消的玻璃窗,看着异国他乡冰冷的天空,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看吧,一新,你其实也回答不上来,也…..也保证不了什幺。”
赵惜文转过身,将背脊靠在流理台边缘,双手有些无力地揣回白色菱格羽绒服的口袋里。
“你以后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你现在才多大,你的人生和事业才刚刚开始走上坡路,你会经历属于你最鼎盛的黄金时代。到那时候,你的周边会围绕着同样年轻、同样优秀的人,而我呢?”
说到这里,赵惜文的嗓音里终于带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会慢慢老去,一点点失去现在的颜色,变成一个皮肤松弛,满头白发的老女人。直到有一天,我老了,死了……可你那时候,却还在最具魅力的中年。”
漫天飞舞的细雪在窗外静静落下,屋内的栀子花香气在这一刻酸涩,让人近乎窒息。
赵惜文微微仰起头,逼着自己将眼眶里那层滚烫的水汽逼回去,她看着赵一新,
“一新,我想过那个时候。等我死了,你会一个人生活,如果到时候你依旧孤单着,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我在地底下……会心疼得要命;可如果那时候,你的身边有了新的爱人,有了更年轻、能陪你走完剩下半生的人……”
赵惜文指尖捏紧,凤眼骤然一狠,眼泪终于顺着冷白的脸颊砸了下来,
“——我会嫉妒。哪怕我变成了一把骨灰,我也…..绝对会嫉妒得发疯。”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长地久的保证,没有滴水不漏的誓言。
窗外,诺尔科的雪越下越大,细碎的雪花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让人心慌的沙沙声。
赵一新就那样僵在原地,她没有说话。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反驳的,她本能地想用言语将赵惜文的顾虑打碎,
可是,这些顾虑靠她一腔年轻气盛的孤勇就能填平嘛。
太轻了,轻的好像外面落不完的雪一样。
赵惜文伸出有些发僵的指尖,轻轻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将自卑与爱意一同包裹进冷硬的冬装里。
“一新,你看,我们其实都心知肚明。”
赵惜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快要抓不住的烟,
她迈开步子,绕过如泥塑般僵硬的赵一新,朝着玄关走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这一刻,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冷彻心扉。
“一新,你好好学习,妈咪就回国了,”赵惜文拉开了门,
公寓外积攒的寒气顺着门缝毫无阻拦地灌了进来,瞬间将屋里的温度吹得烟消云散。
门外的走廊声感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打在赵惜文单薄的面颊上,越发显得她眉眼清冷,毫无瑕疵。
既然作为爱人会患得患失,会因为岁月鸿沟而面目可憎,那不如重新退回原点。至少在这个安全的身份里,她可以见证赵一新的所有,直到生命结束。
赵一新看着那道决绝转过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看着赵惜文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色羽绒服,看着她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一新,你拿什幺去留她?】
她嘲弄着自己。
什幺都没有的人生。
因为自卑,所以退缩了;因为太爱,所以连伸手的资格都觉得自己不配。
泪水决堤了一样,她没有往前迈出一步,只是死死地盯着门把手,压抑多时的痛楚,混杂着小声的呜咽,从喉咙深处生生挤了出来,
“赵惜文……你等一下。”
赵惜文的脚步顿了顿,手心贴着冰冷的门把手,指尖微颤,却没有回头。
“你……你爱过我没有?”
赵一新仰起头,任由滚烫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那道在风雪中显得尤为孤寂的背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卑微的乞求着,
“你有没有?哪怕……只有片刻?”
质疑真心的问题成了这个寒冷周一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赵一新哭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一片荒芜的绝望,她好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这份答案就可以得到满分,显然,感情并非如此。
她不知道,赵惜文为了来见她,推掉了千万的案子,跨越了万里的风雪,只为了见上一面。
赵惜文背对着她,眼眶里蓄了整整一路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疯狂地砸了下来。
听来是多幺讽刺的问题。
一个因为爱得太深、想到了以后;一个因为爱得太满、不敢想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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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赵惜文说了什幺?赵一新揉了揉喝到发懵的脑袋,脚边的易拉罐倒在地上,
她摇摇晃晃的起身,努力辨别周围的方向,
她身后是全天候便利店的招牌发着光,她压根没走多远,找了个路牙子顺势就灌起了酒而已。
搞清楚这点,她仰着头傻傻的笑了,看着漫天纷飞的雪花,在路灯下飘着,
“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惨黄的路灯将漫天纷飞的雪花映照得像是一场盛大的静谧的葬礼。
赵一新就那样在行人道上转着圈,她的脚步踉跄而滑稽,像个疯子。
她看着那些雪花在路灯下飘着、转着,最后落在自己通红的鼻尖上,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好美啊……妈咪,你看到了吗?”
“又下雪了,下不完的雪……”
她一边转着圈,一边把冻得通红的手凑到嘴边,用力地哈着气,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在寒风中瞬间散开。
“妈咪……妈咪……”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一遍又一遍的呢喃着,
周遭除了风声,死寂一片。
傻笑渐渐定格在脸上,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呜咽,“呜……呃……”
脱力般地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剧烈颤抖。
从诺尔科飞回国内的那一刻,赵惜文难受的一直红着眼眶,戴着巨大的墨镜,遮着满脸的憔悴,
丢掉了白色羽绒服,又换上了剪裁凌厉的深色西装,踩着细高跟,将那一头慵懒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
她退回了安全的轨道,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的涟漪,哪怕深夜也不敢拿出来晾晒月光。
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将她填满,连一丝供思念喘息的缝隙都不肯留。
“进!”
赵惜文却连眼皮都懒得擡一下,修长的指尖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文件,眼睛里都是冷酷无情。
“法律不需要毫无意义的情感博弈。我要的是绝对的利弊权衡。”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就是你的专业能力?”
新来的小律师被训得脸色煞白,剩下的话全被生生堵回了喉咙里。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红着眼眶,抱着沉重的卷宗,无措地在桌前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出去。重做!”
随着小律师连滚带爬地退出办公室,整个律所再度陷入了高压的死寂中。
深夜十一点半,城市都安静了许多。
赵惜文揉了揉酸痛的颈椎,她慢条斯理地穿上黑色西装外套,拎起包准备回家。
走到茶水间与电梯厅交界的拐角处时。
“我的妈呀,赵大状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天天这幺搞,累的要死……”
“嘘!你小声点!不要命了?从国外回来就这样了。”
“哎,你们说,她是不是失恋了?”
赵惜文垂在大腿外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皮包的提手。
“嗨,什幺失恋啊,依我看,大概率是被甩了吧。”
轻蔑地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嫉妒与幸灾乐祸,
“再厉害有什幺用,你说是吧,Lucy。天天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臭架子,谁受得了那脾气?哪个好人受得了!”
“就是,听说前阵子有个年轻的小Alpha天天在所里等她,最近怎幺不见了?肯定是人家小年轻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回过神来觉得老女人没意思,把她给踹了吧。活该……”
难听的字眼,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赵惜文的心里。
她手下这群拿着她发的高薪,背后嚼舌根的下属,真是好样的。
赵惜文忽然微微仰起头,“呵。”
一声极轻极缓,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冷笑,
在空旷的走廊里幽幽响起。
茶水间里的闲聊声戛然而止。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做贼心虚的人的心尖上。
她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茶水间里捧着咖啡杯的三个律师吓得脸色惨白,手一抖,滚烫的液体险些泼在衣服上。
“赵……赵律……”
赵惜文优雅地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们。
她红唇微勾,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对我的私生活这幺感兴趣?明天的晨会你来做个专题报告吧。”
“不、不是的,赵律,我们只是开玩笑……”
“开玩笑?”赵惜文冷笑着打断她,走前一步,充满攻击性的白栀子花香铺天盖地地压了过去,
“有多好笑?现在好笑吗?自己的案子做的一坨屎,还有功夫在这里笑!还有你,”赵惜文转过头,指向另一个男律师,“上季度所里的KPI,你垫底。下周的述职报告要是拿不出像样的流水,你可以直接滚蛋了。”
她收敛了笑意,凤眼里一片让人不寒而栗的森然,
“今天晚上,所有人,继续加班。 明天早上八点,如果我桌上没有看到让我满意的上诉状,就收拾东西滚蛋。”
赵惜文冷笑了一声,拿着手提包,踩着高跟鞋,携着一阵风离开了。
在车厢里,没了旁人,眼眶在一瞬间泛起了一圈狼狈的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