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和刘怡婷并排坐在崇文苑大楼下的长椅上,知了在头顶的凤凰木上叫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台南的暑气都喊出来。她们手里各捧着一杯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冰沙,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我觉得这个暑假像一块太大的奶油蛋糕,看着漂亮,吃下去会被腻死。”刘怡婷把脸贴在冰凉的塑料杯壁上,声音闷闷的,“我妈给我报了三个补习班,英文、数学,还有那个该死的物理。她说上了高中就是打仗,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房思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在灰色的地砖上蹭来蹭去。“我也差不多。不过……李老师说我可以去他那里拿一些高中的书单,顺便帮我看看作文。”提到李国华,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快,像是在闷热的空气里捕捉到了一缕凉风,“他说高中的语文和初中不一样,要有更开阔的视野。”
“真好啊,李老师对你总是特别关照。”刘怡婷羡慕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思琪,“有时候我觉得你和他说话的样子,就像……就像在对暗号。那些书名、那些作家,我听都没听过,你们却能聊得那幺开心。”
“哪有。”房思琪脸微微一红,连忙吸了一大口冰沙,冰得太阳穴一阵刺痛,“老师说那是为了培养语感。你也知道,我数学不好,只能在语文上下点功夫。”
“可是,你不觉得李老师看你的眼神……”刘怡婷欲言又止。
房思琪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怎幺了?”
“就是……特别慈祥?像看自己的女儿一样。”刘怡婷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笑嘻嘻地撞了一下思琪的肩膀,“哎呀,我要是有这幺个博学的爸爸就好了,不用整天听我爸念叨股票赔了多少。”
房思琪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莫名地滑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慈祥吗?或许是吧。那天在办公室,李老师帮她整理书包带子时,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脖颈,那指尖是干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无意”稍微长了那幺一瞬。她当时只觉得痒,缩了缩脖子,老师便笑着收回手,说她像只受惊的小猫。
“对了,我妈说下周带我去台北玩几天,你要不要一起去?”刘怡婷打断了她的回忆,“我们可以去逛诚品,去西门町吃阿宗面线。”
“我……我得问问我妈。”房思琪有些犹豫,“而且李老师说下周要给我讲《红楼梦》里的诗词,那是这学期的重点。”
“又是李老师。”刘怡婷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思琪,你快变成李老师的跟屁虫了。好吧好吧,大才女,你就留在台南接受文学的熏陶吧,我只能独自去台北堕落了。”
两人笑作一团,笑声清脆,混杂在蝉鸣声中,显得格外年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们身上,斑驳陆离。房思琪看着刘怡婷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那一点点莫名的不安被强行压了下去。那是老师啊,是全校最受尊敬的李国华老师,他在周记本上给她的评语永远是那幺优美、深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珍珠。自己怎幺能用那种奇怪的念头去揣测他呢?
……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毒辣,房思琪告别了刘怡婷,独自一人前往李国华的公寓。那是他在学校附近租的一间小工作室,专门用来存放书籍和偶尔给学生补课。
电梯停在九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房思琪按响了门铃,心跳有些快。每次来这里,她都有一种朝圣般的庄重感。
门开了,李国华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棉质T恤,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思琪,他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思琪来了?快进来,外面热坏了吧。”
“老师好。”房思琪乖巧地鞠了个躬,走进玄关换鞋。
屋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纸张特有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檀香。书架占满了一整面墙,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
“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李国华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
房思琪坐下,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一本线装书上。那是《红楼梦》,旁边还放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李国华的字写得极好,瘦金体,锋芒毕露又不失飘逸。
“在看什幺?”李国华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老师的字真好看。”房思琪由衷地赞叹。
李国华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烟草味。“字如其人,其实也是一种修饰。思琪,你的字太娟秀了,有时候要学着把骨架撑开,就像做人一样,要有风骨。”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宣纸上的一个“骨”字。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风骨……”房思琪喃喃地重复着,似懂非懂。
“你看这句,‘质本洁来还洁去’。”李国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磁性,“林黛玉是水做的骨肉,所以她干净、通透。思琪,你觉得你像谁?”
房思琪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衣角:“我……我不知道。我没有黛玉那幺有才情。”
“你有。”李国华的声音笃定而轻柔,他微微倾身,目光透过镜片锁住她的眼睛,“你的作文里有一种灵气,那是别人学不来的。你就像这块未被雕琢的璞玉,只要稍加点拨,就能发出光来。”
被老师这样夸奖,房思琪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来,把手给我。”李国华忽然说。
房思琪愣了一下,犹豫着伸出了右手。
李国华轻轻托住她的手掌,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掌心带着微微的热度。房思琪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白皙。
“别紧张。”李国华微笑着,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毛笔,笔尖蘸了点清水,“我教你运笔的力道。感受一下,力量是怎幺从肩膀传到指尖的。”
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在桌面上虚空书写。
“横平竖直,这是规矩。但在规矩之外,要有自己的意态。”李国华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房思琪浑身僵硬,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手上的动作,却无法忽略那只包裹着自己手背的大手。老师的手指有力而稳定,指腹有些粗糙,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
“这里,要顿一下。”李国华说着,握着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往下压。
这一下用力,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向她靠拢。手臂贴上了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夏装校服,她能感觉到老师手臂肌肉的温热。
房思琪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李国华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语气依旧是严肃的教学口吻:“别动,心要静。心不静,字就散了。”
房思琪不敢动了。她告诉自己,这是教学,老师是在教她写字。可是,那种异样的感觉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老师的呼吸声、身上的味道、还有手掌的热度,都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你看,这样转折,是不是就有力了?”李国华带着她的手画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他的头微微低着,视线似乎并没有落在“字”上,而是滑过了她细白的脖颈,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是少女初长成的青涩曲线,在白色的校服下若隐若现。
房思琪并没有察觉到这道目光,她只觉得手背上被他握住的地方越来越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老师……我……我想喝口水。”她小声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李国华松开了手,那种压迫感瞬间消失。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喝吧。慢慢体会,不要急。”
房思琪端起水杯,大口大口地喝着,试图用水压下心头的慌乱。
“思琪啊,”李国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知道为什幺我愿意花时间教你吗?”
房思琪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因为你懂。”李国华叹了口气,似乎带着无限的惋惜,“这个世界上,漂亮的女孩子很多,聪明的也不少,但像你这样既漂亮又聪明,还能读懂文字背后灵魂的,太少了。你是特别的。”
“特别的……”房思琪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动。在家里,父母总是忙于工作,虽然物质上从未亏待她,但在精神交流上,她总是孤独的。而李老师,他是第一个告诉她“你是特别的”的人。
“所以,我不希望你被世俗污染。”李国华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双肩上。
房思琪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耸肩躲避,但那双手并不沉重,只是虚虚地搭着,像是一种长辈的勉励。
“你要保持这份纯净,这份‘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纯净。”李国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神谕般的庄严,“只有这样,你才能写出真正的好文章。”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是在帮她抚平肩膀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大拇指无意间滑过她的锁骨,触感微凉。
“好了,今天先讲到这里。”李国华收回手,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这几本书你拿回去看,下周写篇读后感给我。”
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她。
房思琪接过书,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李国华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换好鞋。
就在房思琪伸手去开门的时候,李国华忽然叫住了她:“思琪。”
“嗯?”房思琪回头。
李国华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光线有些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温和的声音:“记得,你是老师最得意的学生。有什幺心事,随时可以来找老师。”
“知道了,谢谢老师。”房思琪用力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老师掌心的温度。她擡起手看了看,那里什幺都没有,只有淡淡的红晕。
是自己多心了吧?老师是那样高尚的人,怎幺会有别的意思呢?他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的道理。那种亲近,应该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吧。就像爸爸也会拍她的肩膀,摸她的头一样。
房思琪抱着书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蝉鸣声依旧聒噪。她回头看了一眼九楼的窗户,那里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扇窗帘后面,李国华正站在缝隙边,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手指轻轻摩挲着刚才握过她手掌的那只手,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质本洁来还洁去……”他低声吟诵着,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可惜了,这块玉,终究是要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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