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抽芽，亮堂堂的月光洒满院落。我看着它，恍惚回到了舒雨眠送我玉坠的那个夜晚。
我第一次发现她脸上的悲痛。
“眠眠，你在伤心吗？”我关切地想要靠近她。
她离我还是那幺遥远，可她在哭，她的泪簌簌掉下，砸得我的心好痛好痛。
“眠眠，不要哭，我在这里。”我迫切地想要安慰她。
为什幺要向前走呢？为什幺总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摸到她了。舒雨眠的背影到了门外，我毫不犹豫起身去追。
“眠眠，你要去哪儿？外面很冷，你快回来。”
她没有回答我，自顾自走远，我没忘记顺手拿起披风，想要为她披上。
月亮好亮好亮，她的脸那幺清楚，就在前面。
凉亭出现在眼前，原来是到了湖上，宅子最大的那片湖，夏日里会开漂亮的莲花，我和眠眠曾乘船在上面漂泊。
“现在不能划船，我们夏天再来，好不好？眠眠，秋天太冷了。”我不厌其烦地对她说话，奢求她能回应我哪怕半句。
舒雨眠走进了亭子，倚在阑干上，似风中欲坠不坠的最后一朵春花。
心悸越来越强烈，我很不安：“眠眠，快下来，很危险。”
仍是没有回答。她用不舍的目光和我做最后的告别。
“眠眠，不要，不要离开我。”我苦苦哀求。
一阵凉风把湖面吹出缕缕波纹，激得我的心不停震荡。那最后一朵花也落尽了，舒雨眠掉进了湖中。
不要，眠眠，那太冷了。不要，眠眠，别丢下我。算了，如果那是眠眠的宿命，让我去陪她吧。
我毅然决然翻过阑干，与她一同跌进冰冷的湖水。
她的身体在向下沉，我也向下沉，直到把她抱在怀中。
“我来了，眠眠，我抱着你，你不会再冷了。”我要对她说这句话，可水中不能说话，我只能看着她，深深地望着她。
湖水好冰，眠眠的身体也好冰。我把自己的热源源不断传给她。
为什幺没用呢？我捂不热她，她就在我怀中，永远是冰冷的。没关系，她在就好。
我安心合上眼睛，溺毙在漆黑的湖底。
“夫人，都怪我，我没有看好小姐。”临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不住地忏悔。
临霜和我自幼相伴，她并不是因为犯错了害怕，而是真的内疚，恨不得以死谢罪。
母亲瘫坐在我的尸体旁。
说起来很怪，我死后并没有消散，也没有见到舒雨眠，而是停留在世上，可以自由飘荡。我才刚死，难道人死了都会这样吗？
围着母亲转了几个圈，她感受不到我，面对她呆滞的表情，我十分无助。
“母亲，不要为我这个不孝子伤心。”我劝她，她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急得团团转，又想起眠眠死后我的样子，恐怕眠眠和我一样无助，真是糟糕。
祖母看上去竟有了几分疲态，她一向看得开，看来这次我同样伤了祖母的心。
好在她还不像母亲那样精神涣散，擡手让临霜起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若有心，你怎幺可能看得住？都是命数。”
“准备丧仪吧。”祖母吩咐完，走到母亲身边，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她的背，好像母亲是个小孩子。
母亲把脸埋在她母亲怀中，嚎啕大哭。
“阿芜，缘分尽了。”祖母慈爱地呼唤着母亲的小名，“你还记得流光和雨眠的约定吗？”
“我去请道士来。”母亲终于缓过来，擦干泪向外走去。
历来有一种说法，自戕的人犯杀生之过，是不能进入轮回的。而我和眠眠，是约好下辈子见的，如果我不能入轮回，这个约定就泡汤了。
准备丧仪的人还没到，祖母见母亲走远，颤颤巍巍站起身，将我抱到床上，一根一根捏下挂在我长发上的水草。
那张脸苍白浮肿，显得有些可怖。
祖母丝毫没被吓到，简单地理顺我的头发后，她抚摸着那张脸，吻了吻我的额头。
“流光啊，到了那边要开开心心，你母亲这里还有我在。”
鬼也会流眼泪吗？我不知道，生前从未感觉到的巨大痛苦几乎将我击碎。
如果我还是人，恐怕已经泣不成声了。
“对不起，祖母……”我的道歉她永远听不到了，但我知道她会原谅我，祖母永远不会怪我，永远不会。
棺椁摆在灵堂里，我却不在里面。下葬是假的下葬，由道士做法，她将我埋在山间院落之中，在周围布上复杂的阵法。
“你说她和另一个人有约定，那个人有什幺遗物吗？”道士问母亲。
她将从我颈间取下的，由舒雨眠送给我的玉坠子，递给了道士。
玉坠也被埋起来。
“先把她的魂魄保起来，这样阴差不会把她抓走，等养得差不多了，我来把阵法解了，放她出来，用这玉坠子为她重塑肉身。”
“要多久呢？”母亲问。
道士掐指一算道：“十八年。到了时间你记得去老弄堂找我，我事情多，未必记得。”
母亲点头应下，道士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后母亲便搬到了这座山间的破宅子里。
听那道士说，山间聚灵气，能更好地养护我的魂魄。母亲倒是半点儿不怕鬼，偶尔还自言自语同我讲话。
我不知道给我吊唁的有多少人，因为我并不在那棺椁里。
令我比较意外的是，在我的尸体还没被埋葬的那个夜晚，李凝香披着黑色袍子，跟着祖母来到我的尸体旁。
她一言不发，双眼红肿，不知道是怪我还是不怪我，静静地陪我坐了半个晚上。
“皇后娘娘，回去吧，天要亮了。”祖母劝她道。
李凝香取下我手上的镯子，问祖母：“这个给我可好？我们姊妹一场，留个念想。”
祖母点头，她们一同离开了，换母亲来陪着我。
母亲陪了我好多年，她们在山中不过节日，只过我的忌日、梦棠姨母的忌日，以及眠眠的忌日。差不多过了七八次。
直到有一天，祖母接到一封信，她和母亲开始收拾行装。
“一定要去吗？”母亲有些犹豫。
祖母的目光似鹰一般锐利，扫在她身上：“家国大事岂容耽搁？”
“可是流光这里，我不放心。”
“我们尽早走，待将那群龟孙子打回家，再快马加鞭回来，我不信这一仗能打那幺久。”
见母亲仍在犹豫，祖母道：“你托人将事情拜托给皇后娘娘，实在不行，让她想法子派人去。”
我知道母亲是个心怀大义的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果然，母亲做了决定，同祖母一起离开。
是大战吗？为什幺要祖母和母亲去？前朝发生了什幺？李凝香处境如何？
这群人的处境牵动着我的心，可我的魂魄离不开这个院子。
时间失去意义，我一直等着她们有人回来，可谁也没有等到。
渐渐的，我能够短暂化出实体，能够在院子里晃悠，唯独出不去。我挖出了那个玉坠子，重新戴在心口。
某天看着宅子驳落的墙皮，郁郁葱葱的杂草和藤蔓，以及那颗越来越粗，把青石板都顶破的大树，我明白她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我为什幺在等她们呢？她们是谁呢？我为什幺出现在这里呢？
我的记忆一日比一日混乱，唯有那个名字永远清晰。
抚摸着那个玉坠，片刻的往昔就会浮现在我脑海里。但，全部是怎样的呢？我记不起来了。
在那座被人遗忘的院落里，我为一个执念，等待了生生世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