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外卖到了。”
林念站在八楼的楼道口，声音因为一路爬楼而有些轻喘。
厚重的外卖头盔压在她的头上，汗水顺着发梢滑落，在三伏天闷热的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老阿姨接过外卖，看了一眼满头汗水的林念，忍不住说道：
“累坏了吧？”
阿姨又看见她身上的衣服洗得有些松松垮垮，鞋子边缘也磨损得厉害。又回去拿了瓶冰水。
“这里有瓶冰水拿着，真是不好意思，今天电梯坏了，让你爬这幺高。”
林念擡手擦了一下汗，露出的手腕纤细，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单薄。
冰凉的触感透过瓶身传到掌心，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谢谢。”
她轻声道谢。
没有多停留，转身快步下楼，下一单，还在等着她。
十九岁的年纪，本该轻松明亮。
可林念的人生却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重。
她从记事开始就没有父母的印象。在她的记忆里，一直陪伴她和妹妹林雪的，只有外婆。
小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苦，却也算平稳。外婆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家里的钱总是精打细算地花，但至少一家三口还能好好生活下去。
直到林念上初中，家里的经济已经越来越紧张，她甚至想过放弃读书，早点出去打工，减轻外婆的每天起早贪黑买早点的负担，可就在她准备做出决定的时候，一个从未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突然闯入了她的世界。
那是她从未听说过的父亲。
工地事故，钢筋砸落，当场死亡。
留下的赔偿金，刚好够外婆、林念和林雪三个人生活一段时间。
也只是刚好够生活，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也让祖孙三人过了六年的幸福时光…
直到林念成年后的第二天，外婆因为脑梗加上操劳过度去世。
那个一直撑着这个家的老人离开后，所有的重量都落到了林念一个人的肩上。
妹妹林雪的医药费，生活中的琐事，还有高中的压力。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压下来，她没有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最终，高考失利。
其实她的成绩并不差，甚至还算偏上。
只是和曾经模拟考试时的排名相比，差距太大了。
专业也没报好，林念一个人翻着各种厚重的参考书周围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林念也想过，不念了。
找两瓶农药，自己得在把农药灌进雪儿的嘴里后再喝。
雪儿一个人，肯定会把药咳出来的，不能留雪儿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太孤单了。
她提着一个装好的塑料到，浑浑噩噩地走回家。
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推开门的那一刻——
一个单薄的身影突然扑了过来。
“姐姐，你回来了？”
林雪抱住她，声音里带着依赖和开心。
林念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林雪比她小两岁，身子因为常年生病的原因，比她矮了不止一个头。
瘦瘦小小的，却用尽力气抱着她。
“姐姐，你怎幺才回来呀？”
林雪仰着头看她，脸上带着干净的笑只是因为姐姐回来了，而感到开心。
“姐姐，我今天家务做了哦！我还做了可乐鸡翅！我找到陆姐姐留下来的配方！她之前说能让人吃起来感到幸福，我想给姐姐吃，怎幺样，我是不是很厉害。咳咳....咳咳！啊...姐姐，不用担心...医生都说我好多了...”
“等姐姐以后不忙了，我们一起去公园里荡秋千，好不好？”
林念低头看着她，突然感觉胸口像被什幺狠狠撞了一下。
她刚才在想什幺？
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上，林念猛地抱紧了林雪。
“雪儿……”
她的声音哽咽。
下一秒，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抱着妹妹，放声哭了出来。
眼泪不断落下，打湿了林雪的肩膀。
林雪被她抱得有些不知所措，小手轻轻拍着林念的后背。
“姐姐，你别哭…是不是我又让你担心了？”
林念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不是雪儿的错。”
“对不起姐姐…要是我正常一点就好了……对不起，要是我是个正常孩子就好了…对不起对不起……”
林雪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什幺东西能让林雪继续坚持下去。
那一定就是林雪。
那一晚，二人哭了很久。
也是那一晚，林念决定再苦，再难，也要陪着林雪走下去。
“呼……”
林念坐在外卖站门口的台阶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夜晚的风有些凉，她摘下头盔，靠在墙边休息了片刻。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洗到起球的白t和单薄的牛仔裤。
她拿出手机，映入眼帘的，是她用了很多年的屏保。
三个小女孩围坐在桌子旁，正在包饺子。
照片里的林念鼻尖沾满了白色的面粉，偏偏自己还不知道。
旁边的陆云澄忍不住笑她。
“林念，你是不是偷吃面粉的小老鼠？”
林念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我是林念，我不是老鼠…”
陆云澄看着她，无奈又温柔地拿纸巾帮她擦掉。
“好好好，我们家念念不是老鼠。”
陆云澄是林念的邻居，比她大五岁。
从小到大，林念几乎都是跟在她身后长大的。
她不会做饭，陆云澄教她。
她被人欺负，陆云澄会站出来。
她忘记带伞，第二天桌上总会多出一把备用伞。
林念一直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午。
可是……
在陆云澄高中毕业之后，突然离开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甚至没有告诉她一声。
等林念后来从小区邻居那里听说时，才知道——
陆云澄一家已经搬去了D国。
那天，她站在楼下，愣了很久。
“为什幺都不告诉我…”
她想不明白。
以前那个什幺事情都会提前告诉自己的学姐，为什幺这一次，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下。
林念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屏幕。
“下午八点，今天跑了10个小时，挣了将近二百元…”
她在记录日记。
就在这时。
“叮！”手机传来提示音。
“您被指派新的订单！”
林念愣了一下，连忙打开外卖APP。
订单内容映入眼帘。
“奶茶配送。”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配送费…10元？”
林念有些不敢相信，她反复确认了几遍订单信息。
是真的十块钱。
一单的价格都够送好几单了。
“不能浪费时间。”
林念迅速戴好头盔，骑上电动车。
咖啡厅的角落。
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映照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
陆云澄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键盘。
屏幕上，“伊甸园”的后台数据正在快速刷新。
用户流量、任务记录、资金流向……
一行行代码和数据在她眼前掠过。
过了许久，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扶了扶眼镜，端起已经有些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陆云澄看着电脑，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回国第一件事，居然是在处理这些bug。”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打了个哈欠。
她叫许落棠。
一头柔顺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慵懒。
她撑着下巴，看着忙碌的陆云澄。
“怎幺样了，我记得原先有187个，大程序员，现在还剩多少个？”
“哈哈…301个，讲真的，我们真该推迟发行的日期。我们完蛋了…”
徐落棠长叹一口气。
“祝安说要忙什幺生日会，时间不确定。”
陆云澄继续手上的工作，随后想到什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江芮不过来吗？”
“她现在还在被关禁闭。”
“我还想让她帮我打听一个人呢……”
陆云澄表示可惜。
许落棠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的小青梅？”
陆云澄点点头。
许落棠靠回椅背上。
“啧啧啧，你这幺多年没回来，在那里又被管的特别严，刚回来又就忙着工作。”
“需不需要我帮你叫一个？”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云澄擡起头。
“……”
许落棠笑得更开心了。
“怎幺？刚回来，需不需要帮你介绍一个？最近新来一个，漂亮、年轻。”
陆云澄看着她，表情逐渐冷下来。
“许落棠。”
“嗯？”
“滚蛋。”
许落棠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哈哈哈哈哈！”
“都什幺年代了，这幺多年过去，你还在给你的小青梅守身如玉啊？”
陆云澄眼皮都没擡一下，修长的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
许落棠见她不理自己，撇了撇嘴。
“行行行，你不叫，我叫。”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我去楼上休息一会儿。”
“人来了记得送过来。暗号吗…就是‘外卖’，怎幺样？”
“外卖…我靠了陆云澄，我们的APP干脆改名叫外卖吧！怎幺样，是不是很贴切！”
陆云澄翻了个白眼。
“滚。”
“得嘞。”
许落棠笑着摆摆手，转身朝包间走去。
……
另一边。
“就是这里吗？”
林念停下电动车，低头核对了一遍手机上的地址。
她又擡头看向眼前的店铺。
招牌写着——云镜。
林念眨了眨眼，这个店同学跟她说过，是个很有名的咖啡馆。
“咖啡馆……点奶茶？”
“现在流行吗？”
她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抱着奶茶走了过去。
推开门。
“叮铃——”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里却没有开灯。
昏暗的空间里，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看清轮廓。
“怎幺这幺黑……”
林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拿起手机，想给顾客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又没人接。
林念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又看了一眼配送费。
10元。
她抿了抿嘴。
“放门口……好像不太负责。”
“可是里面好黑……”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前几天刷到的恐怖电影画面。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缓缓从黑暗里爬出来……
林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不怕……”
她给自己鼓了鼓劲，小声嘀咕。
“十块钱呢……”
“就算顾客是贞子……”
她停顿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
“……还是有点可怕。”
林念深吸了一口气。
为了配送费。
拼了。
“您好——”
她小心翼翼地朝里面走去。
“外卖到了。”
安静的咖啡馆里，只有她轻轻的脚步声。
忽然。
不远处亮着一块电脑屏幕。
屏幕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低着头，专注地敲击着键盘。
“还好……”
林念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贞子。”
她抱着奶茶快步走过去。
“您好，请问是您的外卖吗？”
听到声音。
电脑前的人停下了动作。
缓缓擡起头。
林念也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温柔，和记忆中几乎没有变化。
只是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
六年的思念，在这一瞬间化作无数情绪涌上心头。
林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电脑前的陆云澄，望着那个抱着奶茶、仍旧有些呆呆的女孩，敲击键盘的手，也缓缓停了下来。
陆云澄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刚刚她已经听出来是林念的声音，只是她不敢相信，会这幺巧。
那双熟悉的眸子、微微发愣的神情，还有一如既往有些笨拙的动作……
六年的时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的眼底翻涌起无数情绪。
惊喜、庆幸、思念、愧疚……
像决堤的洪水，一瞬间冲垮了她苦苦维持了六年的平静。
理智告诉她，不该这样。
至少应该先打个招呼。
至少应该先解释当年的离开。
至少……
可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
她站起身，一把将林念拥进怀里。
动作急切得像是生怕下一秒，眼前的人又会消失不见。
“念念……”
陆云澄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声音微微发颤。
“我的念念……”
“我好想你……”
“对不起……”
“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除了这三个字，她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幺。
林念愣住了。
奶茶差点从怀里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抱稳，这才迟疑地擡起双手，轻轻环住陆云澄的后背。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绪。
“我也是……”
“小陆姐姐……”
短短几个字，却让陆云澄的心狠狠一颤，她闭上眼，呼吸都乱了几分。
原来……
念念还愿意这样叫她。
这一刻，她什幺都不想问。
不想问这些年林念过得怎幺样。
不想问她为什幺会在这里。
陆云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啊，她为什幺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址…
许落棠…
陆云澄的心微微一沉。
一个几乎让她不愿去深想的念头，悄然浮现在脑海。
她沉默了一瞬。
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她认识的念念，绝不会做那种事情。
至少……
在一切问清楚之前，她不会让任何毫无根据的猜测去伤害她。
想到这里，陆云澄重新抱紧了怀里的女孩。
她将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安，都暂时压回了心底。
此时此刻。
她只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得久一点。
让她再多抱一会儿。
哪怕只有一会儿。
许久之后，两个人才慢慢松开彼此。
林念低着头，靠在陆云澄的脖颈处。
“那个……”
林念抿了抿嘴。
“小陆姐姐，你当初为什幺突然走啊？也不告诉我一声……”
“当时……”
陆云澄垂下眼眸。
“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必须离开，没来得及告诉你而已。”
“再后来人生地不熟的，适应了当地一段时间后，才发现已经联系不上你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幺久。”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她没有继续追问，这个故事全是漏洞，但还是点了点头。
“小陆姐姐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那你呢？”
陆云澄努力调整情绪。
“这些年，过得怎幺样？”
林念沉默了一下。
“还好。”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疲惫，骗不了人。
“外婆走了…”
陆云澄想安慰，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只是握住林念的手。
“念念，你怎幺会来这里？”
“兼职啊，我来送外卖。”
“……外卖？”
陆云澄的表情僵住，她想起来那个“暗号”。
“叔叔留下的钱应该够生活了吧……”.
林念摇了摇头。
“…雪儿她的病又加剧了…现在天天住医院…我现在在兼职，为学费送外卖。”
她还以为陆云澄只是好奇，于是认真解释。
“这个订单报酬很高，所以我就接了。”
陆云澄沉默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才许落棠说的话。
“需不需要帮你叫一个？”
“保证漂亮、年轻、会照顾人。”
陆云澄看着林念，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念念，以后这种任务不要再接了。”
林念愣了一下。
“啊？”
“这种事情太危险了。”陆云澄看着她，语气温和，却没有商量的意思，“以后如果遇到什幺困难，可以给我发消息。”
“可是……”
“没什幺可是的。”
陆云澄打断她，随后语气又缓和下来。
“有困难就找我，别一个人硬撑。”
林念安静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一直麻烦你的。”
“别人的钱可以，我的就不行吗？”
陆云澄压下心中的烦闷，明明额角已经隐隐有青筋浮起，她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陆云澄向前一步，林念能感觉陆云澄呼出来的热气。
“我们念念已经无助到这种地步了吗？到底什幺什幺才能接受我呢？难道我不漂亮吗？还是你想找一个更有钱的？”
说完就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亲了上去。
轰——
林念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
她慌忙推开陆云澄，后退半步。
“我我我我！你你你！我！”
林念脸通红，在那里语无伦次，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轻轻握住。
陆云澄轻声说。
“念念，没事的。我会等你答复的。”
她顿了顿，又说道：
“奶茶给我吧，那个人我认识，我来跟她说。”
林念还在那里震惊，没有多想，快速地点了点头，然后逃离了现场。
陆云澄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拐角，她脸上的温柔才一点点褪去。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奶茶。
下一秒，“蹦！”
奶茶重重砸在地上。
杯子翻滚了几圈，里面的液体顿时洒了一地，奶茶混着碎冰沿着地面缓缓流开。有些还溅到了陆云澄的衣服上。
陆云澄连看都没看一眼。
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
许落棠整个人歪在沙丘沙发里，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晃动。
“啧……”
看到剧情里的女主又因为男主丢失升职的机会，她懒散地眯了眯眼。
“扫把精。”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许落棠耳朵动了一下，只以为是陆云澄忙完了上来。
“你来了？”
她顺手又摸了一颗草莓。
“刚好有个好消息。”
“祝安说她溜了，正往这里走呢……”
说到这里，她终于听出了一点不对劲。
身后太安静了。
许落棠侧过脸。
“嗯？”
陆云澄站在那里，面色阴沉。
许落棠眨了眨眼，觉得陆云澄好像有点不太对。
但她也没太放在心上，估计是刚才处理数据累着了。
“许落棠，你知道自己刚才叫的是谁吗？”
“啊？”
她茫然地看着陆云澄。
“你不知道？”
“知道什幺啊？”
半晌，许落棠才反应过来。
“啊，那个啊，我逗你玩的，APP现在还在维修，我怎幺可能去叫别家的。”
“啊？”
就在这时——
“我靠了我的奶茶啊！！！”
楼下骤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许落棠：“……”
陆云澄：“……”
许落棠嘴角微微抽搐，她忽然意识到了什幺。
“你不会……认错了吧…”
陆云澄面色僵住，扶额。
“…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