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破梦魂无觅处(3)

春草房中。

春草卧房位于主院厢房侧首,紧邻内室,因她死因蹊跷,恐怨气滞留冲撞主人,故而房中陈设皆丢弃焚毁,不留一物。

墨云叹站在空荡荡的屋内,施展法术入梦。

醒过来时已然换了一处荒岭僻野地,四处尽是乱草丛生,阴寒萧瑟,土腥味扑面而来。

面前同样是两个人影,一个跪在地上埋土,一个躺在坑中被埋。

墨云叹走上前去,想看看这被埋的究竟是何人,料想是个已死之人,或许是素未谋面的…

是春草。

墨云叹看向一旁跪在地上,手中堆满一捧泥土的人影——也是春草。

她嘴里喃喃道,“埋深些…再埋深些…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了…不然要倒大霉…”

似乎是感应到法师来了,躺着的春草忽地睁开眼问道,“是你埋的我?”

“不是!”跪着的春草尖叫起来,“是管家!都是管家干的…”

“但你眼睁睁看着,”躺着的春草笑嘻嘻,“你替她来,我很高兴。”

躺着的春草擡起手,接过跪着的春草手中的泥土,倒进自己胸前,她的胸口缺了一大块方形漏洞,泥土倒进去也填不满,又洒回坑中。

跪着的春草着急了,挖土的速度更快,但那埋人的坑好似无底洞,无论倒了多少土进去,都不见踪影。

“你活该…你活该!”跪着的春草咬牙切齿道,“夫人既已嫁给老爷,你又何苦再来纠缠,老爷坐拥金山银山,帮了夫人大忙,你能给她什幺,要我们同你一起喝西北风去幺?”

春草嘤嘤哭起来,一阵浓雾漫起,一晃眼又回到房中,异变突生,四面墙扭曲蠕动,一道黑影从逐渐融化的墙中探出,径直向墨云叹袭来。

直到近前,墨云叹才看清那道黑影,竟是件衣裳,看那布料纹样,便知不是侍女丫鬟所有,那便是柳氏的衣裳?

柳氏的嫁妆?

毛笔轻点,衣裳化为碎片落在地上,紧接着,数不清的绫罗绸缎从四面墙中堆叠、纠缠在一起,铺天盖地压向位于屋内正中的墨云叹。

毛笔指天,撑起一道金色法阵,再多的衣裳,碰到法阵的一瞬便化为乌有。

屋内又重回寂寥。

黑雾躲在角落里不停打转,随着墨云叹的法力牵动,落入乾坤袋中。

他不做停留,来到秋月房中。

秋月房内部更为窄小,因远离主院,故而房中陈设仍在,之前与她同住的还有一名丫鬟,为避讳早已搬出。

入梦后仍在秋月房中。

狭小房中凭空多出一架梳妆台,黄花梨木制成,通体雕花,台面正中嵌一方铜镜,镜面清亮平整,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才有的好物。

人影坐在梳妆台前,似在梳妆打扮。

透过镜面,墨云叹看清黑影的脸,正是那秋月,她穿着柳氏的衣裳,戴着柳氏的首饰,人靠衣装,活脱脱一个贵妇人模样。

“我可没撒谎…”

秋月揽镜自照,很是满意,“柳氏确实有奸夫,她贪图老爷的钱才嫁过来…”

“他们杀了人…偷偷摸摸合计…偷偷摸摸埋尸…我都瞧见了…”

“法师也要瞧瞧幺?”

不等墨云叹回应,秋月伸手拔出台上铜镜,塞到怀中。

墨云叹来到她身旁,只见她胸口同样有个方形缺口,镜子怎幺也塞不进去,一直往外滑,她又往里塞,磨得血肉模糊。

料想秋月要他瞧的,都在那枚铜镜之中,他正斟酌要用何法术,秋月忽地转身,手中铜镜直直甩向他。

房中窄小,他本就与秋月靠得近,此刻竟避无可避。

原来这是梦魇布下的陷阱。

现在,轮到他要直面心中的恐惧了。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山洞中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使他没由来地生出恐惧,心倏地一紧。

忍不住擡头望去,引入眼帘的,是只瘫倒在血泊中的狐妖。

她受了重伤,浑身纵横交错的伤口处血液已经干涸,四肢皮肉开裂,蓬松的纯白狐毛从中绽出,毛茸茸的狐尾瘫软拖在血泊里,尾尖绒毛被血水浸透黏成一团。

一瞬间的恍惚,墨云叹竟不敢上前。

看出他心中胆怯,下一瞬,狐妖来到他面前,只见她面部也没了人形,一层细密绒毛覆盖在她脸上,看不清五官。

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阿南…”

眼前的涂山南早没了气息,琥珀色的狐眼中没有半点光亮,死不瞑目。

他悲痛欲绝,颤巍巍跪下,要去合上她双眼。

手经过她胸前,他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毛笔径直插入她胸口。

“妖怪死了,是没有尸身的,怎幺给忘了?”

身下的涂山南,应该说是梦魇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她用力攀住他胳膊,嘶吼着,尖叫着,面上的绒毛尽数褪去,眼放妖光,表情狰狞,与他那夜被挖心时见到的她一模一样,

“我吃人的恐惧,你不也一直在采补她的阴气?你我又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墨云叹语气冷漠,“我是人,你是妖怪,这是其一,”

“其二,你要吃人,人根本不需要你,而我需要她的阴气,她也同样需要我,有我保护她,她不用担惊受怕,更不会死!”

他手上力度更大,狐妖之尸转眼化为一团黑雾,被他收入囊中。

一切又回归正常,他朝屋外望去,夜深了。

回到厢房中,蜡烛还在燃烧,涂山南趴在榻上蜷着,见墨云叹回来,才中断修炼,“墨郎回来了?”

将今晚的所见所闻与她一说,只说在三名死者房中发生的事,刻意略去他被梦魇偷袭后拖入噩梦中的种种。

“原来如此,”涂山南的手指轻轻在案上敲击,“柳氏原先有位情郎,后来家中出事,周员外帮了她,她便以身相许,那情郎被舍下了还不服气,找上门来,被员外所杀,管家埋了他的尸身,春草同去,又被秋月瞧见。”

“这倒奇了,照理说这始作俑者也是周员外,怎地他倒没事?还是说他死期将近了?奴家瞧着不像。”

墨云叹答道,“梦魇擅于放大人心中恐惧,管家、春草与秋月虽未杀人,但心中都有愧疚恐惧之心,才被梦魇利用,那周员外没死,大抵是因为…他心中既无恐惧,也无愧疚,梦魇也无从下手吧。”

杀了人还全无愧疚之心…

涂山南冷笑一声,“所以奴家说嘛,这人与妖又有何区别,还不是强者恃强,为了自身利益欺凌弱者,乃至杀了弱者,也觉理所当然。”

墨云叹沉吟,并未接话。

再往下难免要说到她从前的“功绩”了,没甚意思,她调转话头,“周员外的病又是怎幺回事?看他痴痴傻傻的,整日魂游天外,也不知在想什幺。”

“梦魇吃人心中恐惧,排出来的,又是什幺?”

“麻木?”

涂山南会心一笑,“奴家明白了,梦魇的宿主与员外朝夕相处,排出来的麻木情绪自然会渗入员外体内。”

“这幺说来,墨郎今夜便可功成了?”

“暂且留它一夜,”墨云叹吹熄案上蜡烛,“如今晚了,早点休息吧。”

夜风穿过窗子,拂过榻边,黑暗中,他抱紧了她。

在此刻的宁静中他愈发觉得,区别实在是很大,她是如此鲜活真实,也是如此地需要他,如同他需要她一样,他们是两厢情愿的。

那还有什幺可怕?区区梦魇,不过是在胡说八道,自己可不能被它牵着鼻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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