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万安城吏部侍郎府内暗影憧憧。巡逻的家仆刚成队行过,回廊暗处便闪过一道轻巧的黑影。那身影如蜻蜓点水般自院墙顺势滑落,隐入花丛之中。黑影正沿廊挨间搜寻,忽听前方队首的家仆摸着腰间惊呼:“哎,我汗巾呢?”随之脚步声折返。
避无可避之下,黑影闪身隐入一间内书斋,反手掩上房门。
阮卿竹背贴着门板,心口狂跳。她白天借着绣房掌柜的名义来送金丝百寿图贺寿,意外瞥见当年导致父亲被杀、全家灭门的传家宝“白玉羽人像”,惊觉仇家也许与侍郎府勾结,为保确定,她这才夜探侍郎府,准备查找线索。
四下死寂,并无异样。她轻步绕过屏风推开厢房,见案几上堆满格式木匣,于是她凑近一一打开,正当她进入内室准备继续查看,却迎面撞入一股浓郁奇诡的异香中。“啊……”她轻溢出一声惊叹。
瞬间,脑中轰然炸开,呼吸困难。“糟糕,有诈……”阮卿竹心下大乱,踉跄着向后跌去,那张平日里清丽脱俗的脸蛋,此刻已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双唇微张,大口喘着粗气。明明是早春料峭,她却觉得浑身血流逆涌,滚烫异常。眼前的景象重叠,仿佛化作了层层迷雾,勾着她往榻上跌去。
榻上堆叠的锦缎被褥若有似无地擦过肌肤,不仅没能缓解燥热,反而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体内的火焰彻底被点燃,阮卿竹神智开始涣散,只觉口干舌燥得厉害,呼吸也不再顺畅,葱白似的手指难耐地扣住领口,用力一扯,大片白皙如玉的肌肤顿时暴露在空气中,却仍止不住那股蚀骨的空虚与热意……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双脚却不听使唤,只得跌坐在榻上,一时间房内香气弥漫,眼前似梦似幻,她摇着头,愈发口干舌燥,只得不断扯着衣衫,希望能稍作缓解……
侍郎宅中庭,主宴上正杯盏交错。寿星裴明俊满面红光,正与一众亲眷饮酒赏戏。巨大的锦帐内,宾客们轮番敬酒,连带着将今晚操办寿宴的大公子裴广谦夸了个遍,赞他礼数周全、温文尔雅。
裴明俊听得心花怒放,当即招手:“谦儿,过来!”他满眼自豪地对众人道,“广谦近日文章大有长进,连国子监的博士都对他青眼有加。老夫花甲之寿,全赖谦儿操持周妥,实乃家门之幸啊!”众人纷纷举杯恭贺。裴广谦身姿笔挺,面容清隽,端的是一副克己复礼的君子形容。他双手合抱,谦逊道:“父亲谬赞。今日宴席曲牌安排、名厨佳肴,多亏二弟益之从旁协助,孩儿实在不敢独自居功。”
“哼——”一提到二儿子,裴明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侧帐中,二公子裴益之正散漫地斜倚在座,独酌不止。他一张面孔如刀刻般分明,眉如墨画,眼底却淬着不羁的清冷。见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裴明俊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成何体统!自代天山学了几年剑法归来,不求精忠报国,倒学了一身市井油滑气!整日与三教九流称兄道弟,你且好好学学你大哥,什幺叫光耀门楣!”
裴益之薄唇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冷笑,散漫地撂下酒盏:“孩儿天资平庸,不敢与兄长相提并论。坐在这里难免扫了父亲的雅兴,孩儿自请回书斋闭门反省三日,望父亲成全。”话音未落,他拂袖起身。他常年习武,身躯凛凛,宽肩窄腰将一身玄色长袍撑得极有压迫感,走动间身姿矫健,端的是一股利落精悍的野性。
“你!” 裴明俊气的面红耳赤,“你这个逆子!” 正要起身再骂,便被众人劝住,他只怪这个次子出生以后,自己将精力都放在朝政和长子身上,对这个二子疏于管教,纵使恨铁不成刚,却又无能为力。
见二弟愤然离席,裴广谦急忙追了上去。长兄如父,他自幼便护着这个小他十岁的弟弟,两兄弟十几年来相互依靠,手足情深。
“益之——”广谦追至回廊。
“大哥不必劝我。”裴益之停下脚步,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我无心与父亲斗气,纯粹是厌恶这席上的虚伪做派,想早些歇息罢了。”
广谦松了口气,随即试探道:“适才广文馆的陈大人在座,我正想带你去拜见……”
“大哥文采过人,登上官场自然顺理成章,益之自知愚钝,早已视门子之位与我无关,就不凑热闹了。”裴益之摆摆手,唇角带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散漫,“父亲为官三十载,那套虚与委蛇我早已厌恶,乡野山水才是我的去处。今日宾客众多,大哥还是快些还席吧。”
广谦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临走前忽然想起一事,低声嘱咐道:“前日西域使臣送来一批新奇的特产贺礼,父亲无心这些俗物,我明日又要启程随父亲入宫。便已命人将东西送去了你房里,适才听你说这几日要留在书斋,正好给你打发时间,切莫张扬。去吧。”
广谦转头之际心中一悸:门子之事,方才席间陈大人才与自己耳语,并叮嘱城中觊觎者众多,至今不过三人知晓,益之何以得知……然见益之已经走远,不妨改日再问罢。
于是两人就此别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