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裴益之与阮卿竹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地停在了青龙山的别院门前。
然而,两人尚未来得及温存,便收到沈国忠的人来传——原来裴益之早已将密函派人送回京师,加上沈国忠等人在朝中进言,玄宗皇帝得知此事,下令裴益之回京后立即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一切都肃穆而冰冷。唐玄宗高居在九龙金漆宝座之上,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威严庄重。那双久经风霜、深不可测的帝王黑眸微微眯起,好整以暇地向下俯视着跪拜在汉白玉地砖上的裴益之。直到内侍呈上新茶,那张带着无上皇权压迫感的面容上,才终于浮现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赞许。
“裴益之,”玄宗缓缓开口,嗓音沉厚而充满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分量 ,“你从西境截获送来的那份密函,当真实实在在地替朕刮骨疗毒。朕倒是不知,那端坐朝堂、满口仁义的宰相,私底下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私通边将,图谋不轨。你信中提到的沙州刺史阮长青一家,竟然也冤死在他的手下。”
说到此处,玄宗龙颜微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冷意。
“但其党羽在朝中盘根错节,兹事体大,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在外声张。朕需要你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一切必须保密,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面对帝王洞若观火的审视与无形的威压,裴益之脊背挺得笔直,依旧维持着叩拜的姿势,神色沉稳得不起半分波澜。
“深受天恩,查明西境通敌真相、护我大唐疆土,乃是臣分内之事。臣定当守口如瓶,绝不辜负圣上信任 。”
裴益之声音清冷沉着,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滴水不漏 。玄宗收回视线,重重地靠回龙椅背上,宽大的明黄内绣金大袖顺势一挥,豪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分内之事!”玄宗抚掌,黑眸中赞赏之色更浓,“当真如沈卿家所言,年少有为,不仅谋略无双,难得的是在这泼天的功勋面前还能不骄不躁 。朕一向赏罚分明,即日起,便封你为三卫朝廷侍从,往后替朕好好办差 。”
“臣,叩谢隆恩。”裴益之再度伏地叩首。他深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黑眸中飞速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偏执与决绝。他深吸一口气,趁势开口道,“陛下,臣此番不求功名利禄,唯有一不情之请,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玄宗挑了挑眉,似是来了兴致:“哦?朕新封的三卫侍从,竟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知是哪家名门千金,能让你在御前讨要赐婚?”
“臣想娶的,正是前任沙洲刺史阮长青之女,阮卿竹。”裴益之字字铿锵,毫不退缩,“当年阮刺史之所以蒙冤,皆因他与宰相政见不和。那老贼企图构陷栽赃东宫太子,阮刺史铁骨铮铮不愿同流合污,这才被特使以莫须有的罪名先斩后奏。如今真相大白,还请陛下还阮家一个清白,并成全臣的执念。”
大殿内陡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玄宗嘴角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苍老的眼眸中折射出帝王特有的冷酷与算计。
“裴益之,”玄宗将茶盏慢条斯理地放下,声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你如今贵为天子近臣的三卫侍从,前途不可限量 。朕自然知道那阮长青是受了邓相的陷害,可如今朝局动荡,当前,还远不是为阮家翻案的时候!只要一日不宣布翻案,那阮氏在表面上便依旧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头 。”
玄宗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一个罪臣之女,如何配得上朕的三卫侍从?简直是荒谬 !”
“陛下……”裴益之瞳孔骤然缩紧,脑海中猛地浮现出阮卿竹那双雾蒙蒙、湿漉漉的眼眸 。他的占有欲与偏执早已悉数系在她一人身上,哪里容得下天家斩断他的红线?
“罢了,朕可不能让功臣寒了心,也由不得你胡闹 。”玄宗打断了他的话,脸色沉了下去,“其实,朕早在这密函呈上来之后,便已与你父亲商量好了。你自未有婚配,而朕的亲侄女静阳公主年方及笄,与你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朕已决定,将静阳公主下嫁与你,让你裴家荣宠更胜从前 。”
静阳公主……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在御书房内炸开。
“陛下开恩!赎臣难以从命!” 裴益之猛地俯首,汉白玉地砖将他的额头撞出一声闷响,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臣已心有所属,对静阳公主绝可能再存男女之情,还请陛下收回成成命 !”
啪!
手中的茶盏被重重扣在龙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御书房内的空气在这一刹那,骤然降到了冰点。
“放肆 !” 玄宗龙颜大怒,一双黑眸里翻涌起属于帝王那阴鸷冷酷的威压,居高临下地死死钉在裴益之的头顶之上,“朕是看在你父亲裴侍郎这十几年来忠心耿耿的份上,今日才原谅你这般御前放肆 !天家恩赐,岂容你在此挑肥拣瘦 ?你且退下,给朕克尽本分回去尽快筹备,好好准备迎娶静阳公主吧 !”
天恩如海,亦如铁索。裴益之在汉白玉地砖上的手指由于极度的隐忍而扣得指节发白 。他一言不发地叩首退下,而在他走出御书房的这一刻,等待已久的裴侍郎和裴广谦,早已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