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空荡荡，没有人，风声鹤唳，只有剑士俊夫独守宫外，原来是皇帝自己不让外人近他十步之内。其他的守卫没有上尉俊夫的允许是不准上殿的。或者皇帝的特准才能上殿。
宫殿很华丽很讲究，但没有人。连只苍蝇也不想飞进来。
只有穿堂风呼呼的吹。
从蜀国砍下来的千年巨木，就一支支的立在东西南北四角，撑起这个华而不实的宫殿。
民间传说咸阳城方圆二百里内已经有二百七十座宫观，以天桥、甬道相互连接起来， 宫殿是为了要存放帷帐、钟鼓和美人。
里面从赵国来的松木，装饰着宫殿壁板，楚国来的红漆，让宫殿显出一种鬼魅似的华丽。
还有闪着亮光的齐国的织锦作为外帐装饰，还有蜀国的精美的丝绸作为薄纱内幕，一层一层，犹如天上仙宫。
皇帝还要在关中建造三百座宫殿，关外建四百座宫殿，供他到处巡幸时当行宫。
白天的皇帝在这里面见朝臣，朝臣因为皇帝的威严，而不敢直视。晚上皇帝很少回到后宫长生宫，因为那位皇后是太后选的，皇帝不想再被华阳夫人操纵，所以不想跟她的人有任何瓜葛。
所以，从当上皇帝那天起，都睡在勤政殿里面的内殿。一方面能通霄勤政，一方面怕有人到皇帝的寝宫去暗杀他。
皇帝才一统天下，便开始盖婀房宫。宫殿倾全国之力，盖了十多年，但是不到五十年，传说宫殿就被一把火烧了。自从灭六国之后所尽藏之天下宝贝，全部付之一炬。
但大家不知道，大芩皇帝为何要大改婀房宫？他并不是喜欢奢华的人。
大芩国从来都尚武轻文，也不重视乐舞。礼乐典章制度更是皇帝本人所嫌恶。那么他大费周章建婀房宫，一说是为了要展示国力，二是要耗费掉所灭六国的各国财力，让各国遗族旧部无力复国。
但其实，私下流传的一说，是为了给徐知福 ‘金屋藏娇’ 用的。
徐知福是皇帝萤征的爱卿。从萤征在赵国当质子时，就一路守护着他。
直到萤征当上大芩王上，接着又灭六国，后来自称是皇帝。
徐知福本身是蜀国世子，被送去赵国当质子，因此和幼时的萤征相识，但是萤征当上大芩王上，第一个竟然就是灭了蜀国。
婀房宫年限盖就十多年，只用不到五十年，后来被楚汉相争之时，先攻入咸阳的项羽，放火烧光。令人唏嘘。
只要大殿有侍卫长俊夫在，那么皇帝一定在。
应该是反着说，皇帝人在，俊夫一定会站在他身前守卫。
婀房宫经历皇帝登基，大婚、灭七国、一统江河，还有太监谋国，经历堪称沧海桑田。
而这一切的故事，全部都是围绕于一人，始自萤征，大芩的皇帝。
萤征如今和婀房宫一般，空空洞洞，空旷却无人，一如萤征的内心。
萤征在内殿喝着闷酒。但是酒瓶一下就空了，倒不出来。
皇帝内心的孤寂，必须立刻用酒平息，立刻大喊：「给我酒，来人？」
但哪里有人来？
皇帝已经成为孤家寡人，最忠心与心头最重要的那个，已经不在身边。
远处叛军的吆喝，还有宫变的骚动渐渐逼近，婀房宫一如以往，巍然不动，只是无言地看着这一切。
皇帝身边只剩下黑麟军的首领，也是上尉俊夫在侧，也只有俊夫一手栽培的黑麟军，皇帝的密探组织，还在为皇帝效忠。
其他羽林军、御前军、咸阳军，甚至支持太子的塞北军，全数开始逼宫。
皇帝走下金龙殿，皇帝宝座后面的屏风有着八咫乌的图样。八咫乌是三只脚的乌鸦，是太阳的象征，也是大芩的图腾。图腾是红色的太阳中有只三只脚的金乌。
侍卫长俊夫已年过五十，但是仍然气宇轩昂，顾盼自若。眼神黑白分明，面无表情，其冷如冰。对皇帝忠心耿耿。
应该说，自从见了萤征的第一眼开始，内心就知道，自己绝对不会离开萤征。
不管萤征变成多么高不可攀的皇帝，但他仍然会坚持做他的守护，他的武器，他的盾牌，他的刀。
虽然皇帝永远不会回应他的爱。俊夫也无妨。
皇帝本来就是天之骄子，高高在上。怎么可能看上如此低贱的自己？
君王是太阳，而俊夫自己原本就低贱到尘埃里。怎么配得上千古一帝？
「皇上，夜深了。该就寝了。」俊夫提醒。
一个一统天下、建造兵马俑、筑长城、焚书坑儒的一代帝王，竟然没有一位侍女、太监，亲近的家人，来服侍他就寝。
也难怪，因为皇帝不信任何人，只信任他的爱卿，徐知福。
而徐知福却已经死了。萤征确确实实，成了 ‘寡人’。
俊夫喊了三声，一个小太监赶紧的小跑步过来。睡眼惺忪，嘴角流涎。
「你干甚么？还不赶紧扶皇上回寝宫？」
小太监吓得发抖。因为平时是轮不到他出场，除了爱卿徐知福，都是近臣赵皋一手照料皇帝的起居。
「算了」。皇帝制止俊夫。「现在都甚么时候了？」
小太监回答：「现在已经三更。」
皇帝看了他一眼，他问的不是时辰，而是，现在都是甚么情况的意思。
都已经宫变了，还讲究甚么？
若在早先，稍微犯错，都要杖责、连坐、罚俸、下狱，最惨的甚至肢解。
记得刚当上大芩王上，在宫殿中，几乎都是太后、养太后及贵族势力眼线，而自己与徐知福，一直都是他们的眼中钉。
萤征当时，根本就食不知味，夜不安寝，有位侍女，因为对他看了一眼，笑了一笑，可惜并没有一笑倾国，反而因为这一笑，皇帝萤征大怒。说：
「你笑甚么笑？朕脸上长了甚么吗？」
萤征不准他人直视他的脸，这正犯了萤征的大忌。
他不喜欢自己的长相，因为长得太清秀，长得像他的母亲赵氏。
没有阳刚之气，不符合大芩帝国尚武轻文的的风气。又不能直说。
只能借口说，为了防止有人记住他的容貌，增加刺客暗杀风险，所以，不准旁人直视王上。
所以那位对他一笑的侍女被拖下去，两眼剜去，斩杀。
只有一人可以直视王上萤征的，就只有徐知福。
……
徐知福在婀房宫规划建筑之时，就进言说太劳民伤财了。
而且已经有蕲年宫，还有骊山下的骊宫，各六国留下的宫殿，改装改装，也够用了。
皇帝却说，才不要之前那些六国前朝王室们住过的二手宫殿，里面东西他碰都不想碰，龙床牙榻，他想起来都觉得恶心，何况还住进去。
说偏执，还真偏执。最可悲的是不承认自己偏执。
徐知福说，之前灭六国已经大动干戈，再来杀吕相已大伤和气，筑长城更是劳师动众，再来建宫殿这种大兴土木的事情，就能免则免。
黔首已经不堪劳役，纷纷响应反芩。如有人号召起义，就更了不得。
徐知福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阿。」
朝廷上，也只有徐上卿敢如此建言。
右相李司说完被罚禁闭，十天不能面圣。其他人讲完就被关的被关，被贬的被贬，太子流苏早先因上谏言书就被流放至边防守关，后来自刎而死。
朝中已无人敢对皇帝说建言，谁敢谁没命。都开始忖度皇帝的心理。看脸色说话了。
可是，可是，朕是为了你盖的婀房宫啊。
咸阳宫是老芩人所建，都是旧贵族占据各宫各院。所有宫殿出入口、走廊，甚至院落庭院都已有人占据。
要跟徐知福讲些甚么悄悄话都不能够。
四处布满眼线，密探，躲在墙角，都不能好好安心休息。
多少深夜，萤征都从噩梦中惊醒，还有在夜幕低垂时，在回廊阴影中看到的人影幢幢。
徐知福心中坦荡，无所藏匿。
但是萤征希望能回到在赵国邯郸时，能跟徐福同吃同睡，同进同出。那种少年时无忧无虑，无所畏惧的时期。
这样回想起来，最快乐的时光，竟然是自己在做质子时的那九年吗？
萤征陷入回想中，趴在长案上，头痛欲裂。
……
在赵国邯郸的异人馆中，赵王把六国交换的人质世子们安置在一起。
连通房最广阔的给齐国公子田子建，沿海富庶的盐铁之国，还是织锦之乡。
再来是给楚国的昌平君，云梦大国，兵力武器不弱，尚武崇文之外，还信巫术乐舞之说。
赵王给他一楼的正中厅房，还有前院，楚国自春申君以来，也是食客盈门，只是近日宫斗频仍。
再来是给两国交流最频繁魏国，魏国自从公子无忌设计夺得魏国的军对抗芹，让赵国得以不灭，由于夺取兵权之事，信陵君因而留在赵国，不敢返回魏国。所以，魏国的公子魏假过的不像质子，反而像来度假的贵客。住的也是富丽堂皇的一楼，屋内还有挑高的楼中楼。还有马房、车房给驻马停车。
还有韩国的世子安，国力最弱，住在三楼，夏热冬冷没热水。但是韩国的世子会设计工具机巧，做出手工艺等玩具，竹蜻蜓或着风筝，大家抢着买，感觉过得也不错。
燕国的世子丹后来搬进来二楼，虽然是面北风透，但是燕国本就北国多寒地。并带着一位剑侍叫俊夫，后来改投萤征门下。
最惨的是萤征，大芩的世子，芩异人的儿子。
一出生就住在小破屋里，因为长平之战，芩国坑杀赵国四十万兵，芩国散播谣言让赵王不再重用老将廉颇、赵奢，换成只会 ‘纸上谈兵’的赵括，所以芩国大伤赵国的军力。
赵国无所不用其极地找芩异人麻烦，最后只得躲躲藏藏，住在市井中，隐姓埋名。
因此，芩国质子最不被待见。萤征从小就住在屋顶会漏水、下雨泥泞会倒灌，潮湿阴暗的小破屋里。芩异人在被吕不韪看相中，当作奇货可居之前，过的是街边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
后来芩异人在吕不韪的扶持下，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芩昭襄王立为太子，逃回芩国，只剩下赵氏与萤征两人，住在市场搭建的破屋。白天不到丑时，太阳刚出现，市场就人声鼎沸。
赵氏还要自己卖些豆腐和醋渍鱼脍，才能勉强维持开销。
萤征连异人馆都没资格住进去，被人赶出去的。
萤征住的小破屋是木头制的，地板嘎兹嘎兹的响，草席都有霉味，贴在墙壁的壁纸上有污渍，还有木窗的窗纸也被戳破。
木楼梯超级窄又陡，爬的时候差点要手脚并用。
还住在三楼，是跟一楼做杀猪生意的老板便宜租的。
因为那位杀猪的老板觊觎赵氏的美色。杀猪的老板姓屠名伕。
有个孩子叫做姓屠名狗。
屠伕的太太米氏也是大嗓门的，看到赵氏就骂咧咧，还酸溜溜，但是米氏怕老公，屠伕一瞪，徐氏就住口了。
萤征小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芩国人。自小就讲着赵国口音，还觉得父亲讲话很奇怪听不懂。
父亲跟自己也不太亲近。后来就跟着父亲搬到靠近吕不韪宅邸的隔壁。虽然不至于可以停马车，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至少三房两厅，还有小厨房。
后来还有下人可以使唤，还有保母顾着婴儿时期萤征。
只是萤征小时候，更常见的反而是吕不韪。
吕不韪常常来此处找芩异人，还是赵氏？
一开始是有下人来请，到他的宅邸一叙，后来渐渐就不请自来，走自家厨房似的。
来时顺便看看萤征。
后来芩异人回到芩国。剩下母子两人，吕不韪也跟着芩异人回到大芩。母子两人相依为命。
幸好，有位蜀国质子收留萤征。因为赵氏白天在市场作生意，没时间照顾他。
这才让萤征住进了异人馆内的徐公馆。
蜀国质子还蛮能自适，将住房布置的文雅别致，屋外有个小园里有四季花草，还种有菜叶草药，自给自足，水沟用细竹竿挡住，水中养着鲤鱼，可以观赏又可以吃。
萤征从七岁到九岁都待在徐知福的徐公馆，跟着徐知福习字读书。
……
俊夫与小太监两人叫唤着皇帝，皇帝还陷入在遥远的回忆当中。
皇帝想起身，但是踩到自己的黑底金乌纹的龙袍，身前还有两尾龙纹。人醉倒滑下自己的王座，人在长案下，面朝上。
「咦？长案下面，藏着甚么？」用丝绢层层包起来，还用五彩丝绳绑起来，缣帛上好像有字。
皇帝干脆躺在长案下面， 将那包缣帛打开来看。是徐知福的手书，用他娟丽的字写的蜀国乐府、蜀国神话、巴蜀地图、蓬莱仙岛图等等。
这些都在多年前被视为淫邪之作，全数在焚书的行列内。徐知福反对焚书，但萤征没有听。
看来徐知福偷偷把这些留下来，藏在朝堂桌案之下，没人敢在此藏帛书，除了徐知福。
最后一张，是萤征在做质子时，在朝明学堂，被赵国太子迁用六国文字罚写两百遍 ‘考试不作弊’时的芩国隶书。
这是萤征自己的字。记得自己只写了隶书就累得睡了，其他五国的文字是徐知福帮他罚写的。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黍离》讲的是周朝覆灭，周大夫行役，到了周朝宗室，经过故宗庙宫室，尽是禾黍。心中怜悯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离开而作此诗。
皇帝萤征将缣帛盖在自己的脸上，两行眼泪流下来。
因为字的主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皇上，宫变了，再不走来不及了。」俊夫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