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泡汤回来,萤征吃了惊吓,又病了一个月。
这次好像是生痘,发高烧之后,本来只在胸口长了几颗痘子,没有几天,长了一身痘子,水泡晶亮亮,全身皮肤都是。
鼻子内、口腔内,连耳朵内都是,又不能弄破。
萤征全身痒的不行,因为口腔内也是水痘,不能吃硬的,只能喝粥。
这期间只能忌口。
弄得徐知福好几天也没阖眼。
还要给萤征煮粥。赵氏只是来看看就说声:
「拜托徐公子照看」,就走了。
徐知福让他在徐公馆疗养疗养,也不让萤征去课堂上课。
反而萤征没去上学,赵迁就一直派人来催。
徐知福说:「生痘了,想看可以进去看,但会传染。」
吓得没人敢来走动了。
连燕丹来都不给进去。
怕萤征在屋里一个人无聊,徐知福拿了些黏土,给萤征捏着玩。
「我给你捏个小人吧?」
徐知福捏了个人偶,是个胡人偶。
「我来捏个小马,小士兵。」
萤征没事在家里,转眼就捏出了小狗、小屋,小兵,小马之类的,
自己玩伴家家。
「这些是给女生玩的,你捏点厉害的,大芹兵马盖天下。」燕丹说。
过了十天以上,萤征的痘结痂了,徐知福才准燕丹来。
燕丹看着萤征,全身都是紫红色的痘痂,觉得恐怖。
还好徐知福怕萤征会乱抓留疤,把他手都用白绢手套套住。
两个人从徐知福书柜中翻找出在卷轴画的芩国兵马图,就着手开始捏。
萤征:「我要捏出一团兵来,你捏燕国的军队。」
又说:「我要捏出步兵、车兵、骑兵、水兵,四大军种。」
「兵制如何?」燕丹说。
「大芩步兵是五二制。伍长,管伍人;什长,管十人。屯长,管五十人;百将管百人;五百主,管五百人;二五百主,管千人。」
萤征看着兵部图说。
「步兵的装备是甚么?」燕丹说。
「青铜剑跟强弩阿。你帮我做装备。」萤征说。
「我还得做我燕国的。」燕丹说。
「你们那些步兵、车兵都是临时招募的,哪能跟我大芩比?」萤征说。
「哼,你又知道了……先捏个十个做做样子吧?」燕丹说。
两人废寝忘食的做了一堆,小兵大约是萤征的一个手掌那么高。
还拿着竹签把小兵的脸做出来,每个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是被打,脸色狰狞。有的是正在喊杀,有的是正在瞄准。
有的是正在举剑刺人。
竹签被削尖,做成箭镞。还把细绳做成弓弦。
两个人嘴上嗫嚅着,一边给土俑们配音,一边还自行配着士兵的台词。
「杀阿…可恶的赵迁。看我将你碎尸万段。」萤征说。
「锵锵锵,魏假你纳命来…」两人还自动配上刀剑相搏的声音。
徐知福回来,进屋一看,两人都玩到睡着,手里还握着土俑。
仔细一看整张案上,做了各色各样的兵马俑,活灵活现。
虽然是小了点,但是唯妙唯肖。看的徐知福啧啧称奇。
「奇才阿。」徐知福说。
不知道要称赞两个是军事的奇才,还是捏黏土的奇才。
萤征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痘症才好,身上还稍稍留有疤痕。
但是因为徐知福帮萤征顾的好,所以不仔细看,不知道那是痘疤。
休养了一个月后,萤征好像蜕了一层皮。
脸都尖了,人都长高了。
……
入秋之后,天气变冷,开始是烤肉的季节。
赵迁下令,从今开始,燕丹凡是要入学堂,必须要戴上面罩,摀住嘴巴,以免疯狗乱咬人。
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布面罩,上面画只狗嘴。
还绣两字 ‘恶犬’。
「太过分了。欺人太甚。到底是谁先动手的。」
萤征拳头捏的老紧,指甲都嵌进肉里。
燕丹也不客气,反正大不了不来上课。
今天萤征上课前,就没看到他的黑狗蛮力。
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也没看到,也没声音。
有时,牠会冲出去追猫或追老鼠,或者去追小贩。
今天哪里都没有蛮力。
秋天到处都可以看到枫红,蛮力有时连落叶也追,飘雪也追。
今天却安安静静。
等课堂结束后,萤征跑回徐公馆,到处绕了一圈,也没看到蛮力的影子。
远处女娲娘娘庙前传来有谁人在空地上烧甚么东西,好像是烤肉。
还围着火堆唱歌。
「真香啊!」赵迁很大声地朝这边说。
萤征跑到天台上看到魏假在远处跟他招手。
「你家蛮力真香啊!」魏假大声地说。
「他在说甚么?」
萤征眼睛圆睁,惊恐地看着。
马上他就明白了,萤征养的蛮力莫非已经…?
萤征一下子冲去找这些烤肉的家伙,但是这些人一溜烟都跑了。
还把火堆踢灭。
魏假边跑边说:「别生气嘛,我们下次会揪你一起。」
现场只剩下黑色的狗毛,还有一团狼藉的内脏骨头。
都跟柴火一齐烧了。
萤征斗大眼泪滚落下来。
但他不想哭出声音让魏假、赵迁再嘲笑他。
但萤征气到全身发抖,然后他一摸鼻子,发现已经流下了一道鼻血,就往后一栽晕倒了。
幸好是燕丹和俊夫发现他昏倒在地上。
银杏树落下的叶子盖在萤征的身上,好像一层薄薄的毯子。
俊夫将萤征抱起来。
俊夫拍着萤征的脸,要把他叫醒。
萤征的脸都白了,嘴唇也是紫色的。
萤征抽着鼻子,气得全身发抖,闭上眼说:
「我萤征对女娲娘娘发誓,今日你不弄死我,我未来一定要踏平你赵和魏两国。」
「好大的口气。」燕丹说。
俊夫一摸萤征,竟然开始抽搐。
俊夫立刻将萤征带回去徐公馆之处。
徐知福看到萤征脸发白,嘴发紫,呼吸有杂音,赶紧给他用盖上毯子,让他躺下休息。
「怎么会气喘发作的?」徐知福说。
俊夫简单说了一下过程。
徐知福说:「那帮人太过分了。」
萤征恶梦做了一整夜。
嘴里说着胡话。一直说着:「不要,不要。」
折腾了一整夜,俊夫看到萤征终于平静下来睡了,才起身告辞了。
「多谢义士出手相救。敢问姓名?」徐知福问。
打量着俊夫,身穿胡服,好像是燕国人。
身上有配剑,又不是贵族世子,那就是剑侍之流了。
两人只听说对方,并不相识。
其实,把萤征和赵氏留在赵国,一方面是赵王的意思,芩国还是得留个人质在;另一方面,吕不韪想让孩子多经历经历。
「我叫俊夫。只是个剑侍,身分低贱,不值得先生挂齿。」
徐知福心中暗想说:「你打听过我?」
口中说着:「俊夫过谦了」。
他想着,原本他把萤征放下,人就可以离去。
怕是来查探底细的,擡眼一见,环堵萧然,自己泰然自若,有甚么好给人觊觎的?
除非他觊觎自己?
俊夫眼色看人脸色功夫绝佳,说道:
「公子不要担心,我只是看这芩国质子年幼,被人欺负,非常可怜,才出手相助。没有别的意思。」
虽然是个剑侍,但是进退有度,也算温文儒雅,没有一般燕国死士游侠杰傲狂狷,粗勇好斗之气。
看看萤征睡下了,徐知福要挽留俊夫,用个夜宵,但是他坚持不肯。
两人抱拳作揖,俊夫说:
「改日再来叨扰。」
燕丹担心萤征却说要留下。
两个孩子都把徐公馆当自家了。
……
早上萤征醒来,看着徐知福说:「我很惹人厌吗?为何赵迁、魏假那么讨厌我?」
徐知福给萤征喂粥,正在吹凉,说:「你哪惹人厌?是他们惹人厌。他们都不如你可爱。」
「我可爱吗?」萤征嘟着嘴眼眶含泪说。
「很可爱啊。小脸尖尖的,眼睛长的像杏仁,小鼻子还配上樱桃嘴。还有笑起来有两只虎牙,还有两边脸颊上各有个小酒窝。」徐知福说。
「那你爱我吗?」萤征说。
徐知福一愣。
接着说:「《孟子.尽心上》‘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
萤征说:「你叉开话题了。…你不是说我可爱?」
「可爱跟爱有一样吗?」燕丹突然插话。
「我又没有孪童癖。」
徐知福只觉得小孩说着胡话。
……
俊夫面见吕不韪时,吕不韪问他:
「看过萤征了没有?这孩子如何?」
问得好像是一件商品。
俊夫说:「萤征孤身在外,无人扶持,实在可怜。」
「我让你去杀了他可好?这孩子克父克母。」吕不韪说。
俊夫说:「我看来他倒像是奇货可居的。」
便跟吕不韪汇报燕国与芩国世子交好,还有今天萤征因为蛮力被杀,说了要踏平赵魏两国的话。
吕不韪哈哈大笑。
说:「小鬼人小,口气却不小。总之,你再好好地给我看着萤征这小子。」
俊夫应承:「是」。
俊夫脑中深深印着那个发着抖,还撂着狠话,跟女娲娘娘发誓,说今日你不弄死我,未来要踏平赵魏两国的小孩萤征。
……
又到了冬天雪花如鹅毛纷飞的时节,这时节也是蜡梅绽放的时节。
徐知福把庭院整理得整整齐齐,种的有蜡梅、有桃树,有桂花,有槭树,春夏秋冬各有其美。
等花开后结果,还能做成蜜饯果酱。
配着糕饼茶饮,滋味说有多美就有多美。
徐知福跟萤征说《诗经》中的国风周南桃夭篇中有一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意思是,茂盛的桃树呀,花朵开得娇艳明亮。美丽的姑娘就要出嫁了,将会带给夫家幸福美满的生活。
芩国传来消息,芩昭襄王驾崩了。
昭襄王有二十几个儿子,继位者是安国君,孝文王。
子异就是二十几个儿子之一,又因母亲夏姬不受宠,所以没有储君的资格。
后来拜华阳夫人为养母,突然就被推上了世子之位。
本来赵王不让子异回芩,但吕不韪对赵王说,若迟迟不让芩子异回芩,到时芩国也会立他人为王,不如重金赏赐芩子异,让他风光回国。
稳固两国情谊。
子异回国后,立刻穿上楚国服饰,面见华阳夫人。
跟华阳夫人说楚国话,华阳夫人很感动,将异人改名为 ‘子楚’。
还在芩王前称赞子楚。
孝文王大悦,在丞相面前称没人比得上子楚,同时在华阳夫人劝说下将子楚立为太子。
孝文王在位时间很短,先是服丧一年,正式称王后仅仅三天便驾崩,享年五十四岁。随后太子子楚即位,并任命吕不韪为丞相、兼封文信侯,赐食邑蓝田十二县。
成为庄襄王的子楚,派使者前来赵国要人,请世子萤征回芩国。
「不得了了。萤征,你爹当上芩王。你如今是芩国的太子了。」韩安说。
「这小子,麻雀变凤凰了啊?」赵迁说。
这几天,来奉承巴结的世子与吕不韪豢养的食客们都快踏破异人馆的门槛了。
原本萤征几乎都待在徐知福的徐公馆,但各国质子送来的礼物太多,都放不下了,就还是让萤征住回芩子异之前的芩国公馆。
连吕不韪也让俊夫去萤征的住所站岗,加强戒备。
徐知福想着:「桃之夭夭,转眼之间就要之子于归了吗?」
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结交六国质子是他本来就有的任务,但是萤征像是他的弟弟。
徐知福跟六国质子交好,也是为了借机增加个人实力,回蜀国时,要夺回权力,继承家业。
看着人来人往的芩公馆,赵迁心中很不是滋味。
当初母亲倡姬被立为后,自己被立为太子时,也没这么风光。
「萤征回去,我赵国不就没有筹码了。」赵迁说。
「那就等春节过后,六艺比试完后再说。」赵王说。
其实,赵迁想要说,如果大家都回去了,谁要来陪他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