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赫瑞娅心底萦绕着一股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怪异感。天上界族群从来没有彻底消失在地下界,只是极少露面而已,地下界的人不该普遍认定她们早已灭绝才对。

各种疑惑在她脑海里盘旋。之前那个精灵仅凭血脉传承的先祖记忆,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以吻同样也能分辨出她的来历,可卢娜却笃定古籍记载天上界人尽数覆灭。难道不同人掌握的信息天差地别?还是说,这就是地下界绝大多数人根深蒂固的固有认知?

天上界人早已湮没在历史之中?

越是反复琢磨这件事,之前被强行压下的痛感就越发清晰。

那种灼烧般的酸胀感又缠上了脖颈,挥之不去。

卢娜已经睡熟,赫瑞娅躺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强忍着浑身不适,闭上双眼休息。

……

太阳照常升起,等赫瑞娅睁眼时,已经临近正午。卢娜一早就出门了,昨天对方还主动想帮她处理伤口,可她为了隐藏自身特殊的恢复能力,找借口自己简单包扎好了。

卢娜是个心底柔软的好人,赫瑞娅默默想着。

几个孩子也陆续醒来,安静收拾起屋子。这间小屋本就破败清贫,几乎没有什幺杂物,没一会就打理干净。

赫瑞娅出门采购了蔬菜、鲜肉,还有一套全新厨具。花的钱全是她当初从润的宅院里拿走的,当时润看着她拎走三大袋金币,满脸不屑,却不敢上前阻拦。

到了傍晚,赫瑞娅陪着几个孩子一同做好晚餐,浓郁的香气飘满整间小屋。孩子们盯着餐桌不停咽口水,却没人主动动刀叉,全都乖乖等着卢娜回家。

没过多久,卢娜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看见满桌饭菜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孩子们齐声喊着姐姐,一窝蜂围上去绕着她打转。

赫瑞娅招手让她过来坐下,卢娜放下身上破旧的包袱,满眼难以置信:“这些食材,全是你买回来的?”

“嗯,先别问了,我都饿坏了。”   赫瑞娅直接拉着她坐到石头凳上。

这是孩子们第一次吃到这幺丰盛的饭菜。奶油蘑菇汤撒着细碎香芹,搭配酥脆烤面包,正中还摆着一只塞满洋葱土豆的烤鸡。

没人多说多余的话,众人埋头大口进食,转眼就将石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

卢娜嘴角沾着奶白色的汤汁,神色却格外认真,郑重地向赫瑞娅道谢,眼底亮得动人:“真的太谢谢你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餐。”

“不用客气,钱也不是我自己的。”   赫瑞娅随意摆了摆手。

“你的厨艺实在太棒了。”   卢娜毫不吝啬地夸赞,几个孩子也跟着有样学样,叽叽喳喳重复着   “赫瑞娅姐姐做饭最好吃”。

……

卢娜是艾瑞斯家族收养的星能师,同时也是一名佣兵,曾经实力出众。可如今她体内的星能持续枯竭衰败,只能接取城外低阶魔物的清缴任务,换取微薄酬劳,今天也不例外。

收拾完餐桌,卢娜带着赫瑞娅走到城外河边散心。

“看着年纪不大,但没想到你这幺小。我大概三十二岁了,具体年岁早就记不清。”

卢娜身形高大壮硕,常年厮杀锻炼出紧实肌肉,就算不动用星能,也能应对绝大多数敌人。

“我从前一直效忠艾瑞斯家族。”   卢娜缓缓说起自己的过往。

赫瑞娅安静坐在她身侧,静静聆听。一阵马蹄声骤然打破河畔的宁静。

一匹马停在二人身旁,一名陌生女子翻身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女子开口道。

“克克拉,你清楚我最爱待在这片河边。”   卢娜上前一步。女子只比卢娜矮半个头,一身衣料华贵,一眼就能看出是贵族身份。

“这位……   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人?”

“没错。”

“这发色的确罕见。你好,我是圣托亚城主,克克拉・艾瑞斯。”   女子自我介绍道。

“幸会,我是四处游历的旅人,赫瑞娅・阿洛西里。”   赫瑞娅擡手轻贴胸口,微微躬身,行了一套标准礼节。

“我专程过来找卢娜,这个送给你。”   克克拉拿出一只系着精致丝带的礼盒。

“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很抱歉,当天我没办法赴约。”   克克拉面露歉意,将礼盒递到卢娜手中。

卢娜闻言只是微微一怔,伸手接过礼物。赫瑞娅察觉两人之间气氛微妙,随便找了个借口抽身离开。

“我去附近走走。”

等马蹄声彻底远去,赫瑞娅才折返回来。

“你们……   关系不一般?”

卢娜神色低落,望着克克拉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晚风轻轻拂过,卢娜低声开口:“赫瑞娅,我们回家吧。”

当晚,孩子们熟睡之后,赫瑞娅隐约听见卢娜独自缩在角落,压抑地小声啜泣。

她装作一无所觉,闭目沉沉睡去。

——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次日清晨,赫瑞娅说要独自进城闲逛,卢娜点头应允。赫瑞娅直接将一袋金币丢到卢娜面前,叮嘱她今天不必外出接任务,安心在家休息,说完便走出小屋,留下卢娜和几个孩子。

卢娜在家无事可做,打理好一家人的吃食,夕阳已经垂落,整片天空被余晖染成橘红。她本打算再去河边静坐,却意外看见克克拉站在巷口。对方依旧一身华贵长袍,和周遭破败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脚步声慢慢靠近,在巷口的克克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快步上前,把怀里的布包递过去:“拿着,里面有面包,还有几件新衣裳。”

浓郁的麦香扑面而来,是许久未曾闻过的干净味道。卢娜愣了片刻,忽然扬起笑意,眉间长久郁结的褶皱尽数舒展,周身那层孤冷坚硬的气场也消散大半,如同寒冬冰雪消融。

克克拉望着她的笑容,瞬间失神,尘封多年的回忆翻涌而来。

幼时艾瑞斯城堡的花园里,她跟着剑术教习练剑,次次落败,满心委屈,赌气跑到城堡后方的小河边,靠着树荫睡了过去。等她惊醒,天色早已漆黑,高耸的城堡遮蔽月色,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由恐惧滋生的魔物忽然朝她猛扑而来,锋利爪尖泛着冷光。

她拼尽全力挥剑抵挡,手中木剑瞬间崩断,利爪即将落在她身上的刹那,一个小女孩猛地冲出来挡在她身前。掌心燃起炽热火焰,当场烧死了魔物。女孩转过身,伸出小手,拉起跌坐在地的克克拉。

“你的眼睛受伤了,对不起……”   克克拉看着女孩眼角的伤口,手足无措地道歉。

“没关系,之前你也帮过我呀。”   小女孩笑着牵住她的手,笑容明媚得像暖阳,一路带着她走回城堡。

那晚乌云散去,月色温柔洒落,或许是因为她们一同战胜了心底的恐惧。

后来女孩被族人带走,离别前,克克拉亲手为她包扎好伤口。

“我叫克克拉,你叫什幺名字?”

“卢娜!”

两人约定,每日都在小河边碰面,一同练剑,一同静待日落。

某个午后,她们躺在柔软草地上,十指紧扣,仰望澄澈蓝天。

“我们的相遇也太老套了,跟话本里写的一模一样。”   卢娜轻声说道。

“公主与骑士?”   克克拉歪头反问。

“才不是。”   卢娜站起身,逆光而立,周身被镀上一层朦胧金光,“是骑士与骑士,我们两个都是。”

思绪拉回现实,两人一同走进小屋。几个孩子正捧着面包吃得香甜,脸颊沾满细碎面包屑,克克拉看着这幅画面,心底生出一丝暖意。

“孩子们和我说了,当年那场战役加重了你的病症,我会寻来城内最好的治愈师为你医治。”   克克拉语气坚定。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但我活不了多久,治疗只能暂时缓解痛苦,改变不了结局。”   卢娜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旁人的遭遇。

她转过身,缓缓褪去外衣,露出后背。黑色魔纹从尾椎蔓延至锁骨,像一张细密诡异的网,牢牢缠裹着她的身躯。

“一定还有办法可以根治。”   克克拉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微微发颤。

卢娜猛地抽回手,后退几步走到屋外:“别再白费心思了!你为什幺始终不肯明白?”

克克拉紧跟着追出来,再次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恳求:“卢娜,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希望的。”

“这副身体是我自己的!当年我是第一批直面诅咒的士兵,没人比我更清楚会走到什幺结局!”   卢娜失声嘶吼,眼底翻涌着痛苦与绝望,“就算重来一遍,我依旧会奔赴战场。”

“对不起,对不起……”   克克拉无力地抱住她,只能反复重复这三个字。

听见这句道歉,卢娜心口骤然抽痛。她轻轻挣脱拥抱,双手握住克克拉的手掌,单膝跪地,唇瓣轻轻一触对方的手背,随即分开,咬牙低声开口:“别这幺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和当年克克拉强硬要求她退出护卫军时一样,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那句   “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相伴,难道不好吗”,克克拉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换来卢娜一道沉默的回望。她看不懂那道眼神里藏着的,究竟是失望、怨怼,还是别的复杂情绪。

克克拉转身离开,独自回到那座冰冷空旷的城堡,身后夕阳之下,卢娜的身影单薄又孤寂。

卢娜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她们仅仅只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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