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她逃进夜色里,却发现周遭的一切不过又是一场...「****」?
树林中的风声,篝火燃烧声,一切骤然抽离、消弭得干干净净,赫瑞娅直直向下堕入梦魇。
纯白而没有尽头的空间,像凝固不动的雾。她躺在被称为思维的地面,睫毛猛地掀开。身体被粗糙的亚麻裹尸袋层层裹紧,四肢动弹不得,她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扭头。身侧并排躺着另一个自己,那一个已经死透了,只剩下一双蒙着灰翳、黯淡无光的眼睛,静静朝上望着虚空。她的思绪轻飘飘脱离这具被禁锢的肉身,缓缓上浮,飘到这片无垠空间的上方,俯瞰着下方。
啊,原来是这样。她想。
空间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没有边界。整片惨白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她。
她的后背忽然撞上一片冰凉僵硬的东西。赫瑞娅转回身,又是一具死去的自我,与她面对面紧贴着。死者漆黑的眼瞳里缓缓渗出血液,越涌越多,殷红的血线垂直淌落,直直灌进她的眼眶。沉重的血色顺着脸颊往下漫,越来越沉,千斤一般压住她的肩背,血流如柱,将她狠狠按回地面。她重重摔回肉身之中,鼻腔、口腔瞬间被温热粘稠的血灌满,肺部被持续涌入的液体撑得发胀、撕裂。
—— 她溺死在了陆地。
赫瑞娅猛地从噩梦中挣醒,冷汗浸透了内层衣料。身侧是参宿,分不清她是本来就醒着,还是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
此前她们寻到一处避风的林间空地,暂且落脚过夜。
“坏,梦?” 参宿的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周遭的寂静。
“要是梦是真的就好了。” 赫瑞娅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笑意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参宿静静望着她,在心里反复掂量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参宿俯身,往将熄未熄的篝火里添了一根枯柴,火星噼啪飞溅,在暗夜里炸开细碎的光点。她微微向赫瑞娅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却刻意留着一截空隙,没有碰到她。周遭慢慢静下来,天幕之上星辰疏疏落落,冷冷闪烁。
梦中溺毙的窒息感依旧死死卡在喉咙深处,沉甸甸悬着,像她悬而不定的生命。
“你不怕我吗?” 赫瑞娅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揉碎在夜风里。嘴上这样问,心底却直直沉进一片刺骨寒海,大脑里两股相悖的情绪疯狂绞杀,心脏突突震颤,像被文火炙烤,滋滋作响。
参宿眨了眨眼,认真凝望着她的脸。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她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能如实说出这份感受,一想到这里,自己的灵魂也跟着发闷发疼。
篝火的光焰又暗下去几分,投下摇晃的阴影。
赫瑞娅目光扫过四周浓黑的树丛,眼底铺着一层深重的疲惫,她重新闭上眼。
一声极轻的 “嗯”,转瞬就被风吞掉。
藏在衣料褶皱之间、咽喉处的异眼轻轻颤动,一根纤细柔软的触手悄悄探出来,小心翼翼撩开赫瑞娅垂落的刘海。
赫瑞娅纤长的睫毛微微发颤,已然沉沉睡去。
晨光淡薄,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漫过树梢,落在地上残留的火堆余烬上。一缕细烟袅袅升起,缓慢消散。赫瑞娅叫醒参宿,两人继续赶路,依旧同乘一匹马。
她们很快穿出密林,身后连绵层叠的山丘一点点缩小,退成地平线上模糊的影子。
马蹄踏在布满碎石与冰渣的山道上,咯啦作响。
约莫半日过去,赫瑞娅心底渐渐浮起一丝不对劲。她们,是不是迷路了?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晰咸腥的气息,是大海的味道。很久以前,姐姐曾偷偷带她来过一次。
山道愈发陡峭难行。赫瑞娅勒住马,翻身下马,小心将参宿抱落地面。两人牵马步行,四处搜寻岔路,侧身挤过狭窄山隙,衣角蹭落崖壁上细碎的石块,前方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小径。这条路荒僻,看不出人迹。越往前走,林木越是稀疏。
陡然间,崖壁尽头一道刺目的强光撞进二人眼底。路走到了尽头,眼前铺开一片黑沙海滩,以及翻涌不息的大海。
海风卷着沙粒,吹起她们的衣摆。
赫瑞娅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沉郁浊气,稍稍散了一些。
参宿怔怔望着无垠海面,看得入了神。天空飘起稀稀落落的雪花,一片莹白,轻轻落在她黑藻般浓密的发丝上。
“你也看过大海吗?” 赫瑞娅面朝翻涌的浪,轻声问道。
许久,参宿轻轻摇了摇头,又一片雪花坠落在她摊开的掌心,转瞬融化成一点湿痕。
“冷吗?” 参宿转身从马背上的驮包里翻出一条厚实披风,擡手搭在赫瑞娅肩上。
白发的人擡手,轻轻握住参宿还停留在她肩头的那只手,缓缓扭过头。
眼底遮不住浓重的疲惫,带着一点近乎死寂的灰调,可眼尾却浅浅弯起一个弧度。她这是笑了吗?
参宿分辨不清。视线往下落,赫瑞娅的唇角依旧平直,没有上扬。
她的表情淡得近乎空白,可就在这一刻,参宿莫名读懂了。
“谢谢你。” 赫瑞娅说道。
那股熟悉的震颤感再次涌上来,灌满参宿的四肢百骸,她一时间失语,只慌乱地点头,反复嗫嚅:“是,是。” 语无伦次。
可这个时节,怎幺会下雪?
日光被层层阴云吞没,雪越下越密,乌黑的沙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白雪覆盖。所幸她们很快寻到一处岩洞,暂且躲避风雪。
参宿四处捡拾枯枝,柴草大多潮湿,费了很久,才勉强引燃火苗。狭小的岩洞里,响起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洞口灌进来的风扯得火光左右摇晃,扭曲不定。赫瑞娅走到她身侧,两人裹在同一件披风里紧紧靠在一起,就这样熬过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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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日之后,她们一路向西漫游,一晃已是三月。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赫瑞娅和参宿刚从成衣铺走出来,身上换上新裁的冬装。赫瑞娅一身纯黑,及踝长大衣立着硬挺的领,肩线锋利如刀削,胸前两排黄铜扣斜斜压住黑色织带。大衣之下层层叠叠的黑纱荷叶边,自领口垂落至腰,往下是紧绷贴合腿型的长裤,皮面泛着冷调光泽,镶着兽毛的皮靴踩在积雪里,每一步都闷声沉实。宽檐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
站在她身侧的参宿,一身灰呢外套,肩线利落,像一把收在鞘中静待出鞘的刀。可外套里面穿得肆意张扬:一件白衬衫,领口堆着一层又一层荷叶边,像不停翻涌的浪。最惹眼的是衬衫下摆,没有收束,几条缀着蕾丝的长白布从腰侧垂落,几乎拖到地面,风一吹便扬起来,仿佛她的躯体正从内里裂开,布料自缝隙里向外飘飞。腰侧悬着一截短刀鞘,搭配黑裤黑靴,所有视线,都不由自主被那几片翻飞的白布攫住。
“参宿,回神。”
覆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参宿眼前轻轻晃了晃,发呆的人才把心神拉回赫瑞娅的问话上。
“喔... 我,我没有什幺想去的地方。” 她指尖互相戳着,温吞地回答。天上落雪未停,一开口,便吐出一团白茫茫的哈气。
她素来怕冷,夜里常常控制不住发抖,总要等到赫瑞娅伸手抱住她,才能安稳睡熟。
“我们去南方吧,然后在那里待上几年,你觉得怎幺样?” 比起从前,赫瑞娅眼下爱笑了许多,她伸手拢了拢参宿被风吹乱的衣领。
“嗯... 好。” 参宿乖乖应下。
说定之后,两人立刻动身南下,骑马离开了这座只停留三日的小镇。
“唉,我当时就和她说,不用帮我做这幺考究的衣服,结果她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个遍。” 离开小镇,行在坡度平缓的旷野上,赫瑞娅和参宿闲谈着。
丝巾底下遮蔽的异眼,悄悄掀开一条细缝,外面白茫茫的雪光刺得生疼,又飞快合上。
“老板肯定是,觉得你穿起来会很好看,才这样的。” 参宿靠在她怀里,弯着眼笑。
“可是啊,我虽然也很喜欢这件衣服,但是我怕它被弄坏,多珍贵的东西啊。” 马匹微微颠簸,赫瑞娅伸手扶稳怀里的参宿,继续低声说着,“不过,这衣服真配你,很可爱...?嗯...” 她还在斟酌合适的词句,视线却被远处一道伫立的身影截断。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至,钉在马蹄前一步远的冻土上,震颤不休。马儿受了惊,昂头嘶鸣,猛地停住脚步。
“你先待在这。” 赫瑞娅放低声音安抚参宿,翻身下马。前方浮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来人的样貌。
“好啊,好啊。一个流着肮脏血液的狗,竟在这里快活逍遥?” 那道身影缓缓走近,这声音,赫瑞娅耳熟。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赫瑞娅骤然想起了对方是谁。
“我记得你,玟扎・鎏火。” 赫瑞娅死死锁定那道人影,心底悬起一块巨石,她最担心玟扎会对马背上的参宿下手。
“你竟然还记得我。那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什幺而来?” 人影越走越近,那张熟悉的脸渐渐清晰,比从前看起来更健壮,气色也更盛。
“你要杀就来杀我。” 只要别动参宿,一切都好说。
嗡 ——。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刺她面门。玟扎脸色一沉,可手腕转瞬被赫瑞娅牢牢攥住,锋刃停在距离她眼球仅仅一公分处。赫瑞娅平静吐出几个字:
“别 —— 弄脏我的衣服。”
话音落,她腕部发力,短刀脱手坠落在积雪里。身上的大衣褪下,反手抛给马背上的参宿。
参宿心头焦灼,无意识咬着下唇。她清楚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无力又惶恐。
“你... 你!” 玟扎齿间咬紧,怒火滔天,这份羞辱,是精灵绝不能忍受的。
她随手丢掉长弓,身形疾冲,一记鞭腿狠狠扫向赫瑞娅头侧。赫瑞娅擡臂格挡,却没料到精灵袖口骤然炸开一轮炽烈光晕,如同小型烈日。一股古老磅礴的精灵魔法裹挟着狂暴星能,径直穿透赫瑞娅的身躯。
痛。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剧痛。
玟扎拿到了魔导装置,藏在袖中。距离太近,星能在赫瑞娅体内疯狂窜涌,撕扯、割裂她的五脏六腑。
“偷袭还蛮好用的嘛,人类造的这玩意儿真不得了,怪不得我们会败给他们。” 玟扎的袖口被溢出的能量烧得焦烂,魔导装置裸露在外,星能在构件里噼啪爆裂、明暗闪烁。
“我稍稍改了改,掺进了些精灵魔法。怎幺样,现在是不是疼得厉害?” 玟扎上前,一脚重重踩在赫瑞娅胸口。
赫瑞娅闷哼一声,压抑着痛吟:“你... 你...!” 她深吸一口气,攒尽余力开口,气息发颤,却执拗得可笑,“你弄坏我的衣服了!”
她猛地擡手,攥紧玟扎踩在她胸口的脚踝,死死扣住不放。玟扎暴怒,接连擡脚踹向她,有两下结结实实落在她脸颊。她掌心的魔导装置再度亮起强光,接连朝赫瑞娅轰出数道能量炮,可这一次,攻击落在她身上,收效甚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