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

春日正好。

醉仙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一袭墨色锦袍的男子懒洋洋倚着栏杆,手里晃着酒杯。

楼下经过的姑娘家瞧见他,无不红着脸低下头。

有人偷偷道:

「那是楼将军。」

「就是那位百战百胜的骠骑将军?」

「除了他还有谁?」

楼灭听见了,唇角微勾,朝楼下姑娘举了举酒杯。

惹得几人羞得转身就跑。

身旁好友忍不住笑骂:

「你都快把半个京城的姑娘招惹遍了。」

楼灭不以为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话音刚落——

「砰!」

一个酒坛忽然从街对面飞来。

不偏不倚,砸在醉仙楼门前。

酒水溅了一地。

众人惊呼。

只见街中央,一名红衣女子翻身下马,长鞭缠在腰间,眉眼凌厉。

她擡脚便把闹事的醉汉踹翻在地。

动作俐落得不像个姑娘。

楼灭挑了挑眉。

有趣。

下一刻,那女子似有所感,忽然擡头望来。

四目相对。

李九歌看着被一群姑娘围着的楼灭,冷笑一声。

唇形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衣冠禽兽。」

楼灭:「……?」

他这辈子头一次,还没开口,就被人骂了。

那红衣女子冷笑的模样,像一团不融的烈火,直直烧进楼灭的眼里。

他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酒液漾起细小的波纹,映出他略感兴致的凤目。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楼下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忽然起了动静。

几名劲装结汉分开众人,恭敬地朝那红衣女子抱拳,态度间满是信赖与维护,其中一人更低声道。

「九姑娘,没事吧?」

这声「九姑娘」让楼灭眼底的兴味又浓了几分,原来还是位有来历的江湖人物。

紧接着,一道清润如玉的身影穿过喧闹的人群,自然而然地走到女子身侧。

他一身素白长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眉目温和得像春日里的湖光。

他的出现,连空气似乎都柔软了几分,与旁边那个脾气火爆的姑娘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白衣男子未看任何人,只专注地望着身边的红衣姑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宠溺,他微微俯身,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安静下来。

「九歌,没事吧?」

楼灭倚在栏杆上的手指收紧了些,目光从那温润如玉的男子脸上,滑到他搭向女子手臂的手上,

最后停留在女子那张依旧桀骜不驯的脸上。

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像是看到了极有意思的戏码。

「呵,真热闹。」

「我没那么娇嫩。」

她那话语带刺,像淬了火的鞭子,不仅甩开了身边男子的关切,也顺着风飘上了二楼。

楼灭闻言,非但没恼,反而笑意更深了,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杯杯壁,眼神里全是玩味。

好一个没那么娇嫩的九姑娘,性子够烈,够有趣。

他看着那白衣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与心疼,更觉得这出戏好看得紧。

他缓缓坐直身子,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双狭长的凤目扫过楼下那对璧人,最终定格在李九歌那张倔强的脸上。

「那可未必。」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总要试过,才知道到底有多娇嫩。」

说完,他不再倚靠栏杆,而是转身离座,长腿一跨,竟是直接从二楼的窗沿纵身跃下。

他身姿矫健如鹰,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缕微尘。

那惊鸿一瞥,让整条街的喧哗都瞬间静默。

他一步步朝她走去,锦袍的下摆划开流动的空气,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迫人气势。

「滚开。」

她那声「滚开」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冷又硬。

楼灭听了,脚步非但未停,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空气中,那股属于将军的铁血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像一张无形的网,随着他逼近的步伐而收紧。

他停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算冒犯,又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目光坦然地扫过她紧绷的下颔线,与那双燃着怒火的狐狸眼。

「滚去哪?」

他语气懒洋洋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滚到你心里去,好不好?」

这话说得轻佻至极,连他身边的好友都忍不住扶额,楼下的看客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他那双凤眼里映着她气到发红的脸,非但没有丝毫退让,反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满是兴致的笑。

「这么凶,是怕被哥哥看穿了心事么?」

「你滚啊。」

这句带着哭腔的怒吼,没吓退楼灭,反而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

他眼神一变,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专注的审视。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珍宝,一个外表坚硬如铁,内心却脆弱得一捏就碎的有趣灵魂。

「我不滚。」

他声音沉了下来,不再那么轻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甚至又往前踏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闻见她发间的风尘气。

「我走了,你这张嘴还要气成什么样?」

他的目光锁定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来,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

「哥哥帮你拆了他祖坟。」

「你脸皮真厚。」

鞭影如毒蛇吐信,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他面门,这一招若是砸实了,铁打的脑袋也得开花。

楼灭瞳孔微缩,身体却比大脑反应更快,腰身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猛地向后折去,那条红黑色的长鞭堪堪擦着他挺直的鼻梁掠过。

几根断发随着劲风飘落,空气中扬起一股淡淡的鞭梢气味。

他稳稳站定后,非但没恼,反而擡手摸了摸鼻尖,眼底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第一个见面就敢对他下死手的姑娘,还是他暗谥在心的那种。

他擡头看着她,那双凤目里燃起了一簇猎猎的火苗,像是终于找到了势均力敌的猎物。

「脸皮不厚点,怎么接得住姑娘这无情的鞭子?」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微尘,双手抱胸,一脸无赖又危险的笑意。

「再说,我就算脸皮再厚,也比不上姑娘的心狠手辣啊。」

「怎么,才见一面就这么想让我见血?」

「还是说,其实你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你脑子有病吗?」

她这一骂骂得响亮,像颗炸雷在这喧闹的街口轰然开花。

楼灭非但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反而像是听了什么极悦耳的赞美,眉眼间那股子邪气愈发张扬。

他这辈子听过的恭维话能填满整个护城河,却从未觉得哪一句比这声有病来得顺耳。

尤其是在她那张气得红彤彤的小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娇蛮,简直动听得紧。

他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腭,双脚像是生了根,哪里有半点要滚的意思。

「病得不轻。」

他坦然承认,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日天气得不错。

那双凤目微微瞇起,视线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巡梭,从她因愤怒而急促起伏的胸口,滑到那双因紧握鞭子而泛白的指节,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燃着怒火的狐狸眼上。

这姑娘生得太好,明艳得像团火,尤其是这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的模样,看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忽地想起了那些在边关的漫长夜里,只有满目黄沙和冷硬的铁甲陪伴,哪有这般热闹又鲜活的景致。

现在这么个活宝贝就在眼皮子底下,还主动送上门来招惹他,若是他都放过了,那才是真的有病。

他慢条斯理地往前逼近一步,锦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那股混亜了铁血与酒香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霸道地侵占了她周围的空气,逼得人无处可逃。

他甚至伸手轻轻拨开了空中残留的鞭影,指尖划过那虚无的鞭劲,仿佛那是她本人柔软的发丝。

「而且这病,只有九姑娘能治。」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认真,那是一种捕猎者锁定猎物后的专注。

他注意到身边那白衣男子早已按捺不住,那温润的眉宇间聚起了一层阴霾,挡在她身前的姿势更是摆明了要与他对抗。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这戏码是一层比一层精彩,不知这温吞水似的男子,能不能激起她这样烈的火?

他目光轻蔑地扫了那白衣男子一眼,随即又重新落在李九歌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与玩味。

她看着那白衣男子的眼神是信任的,可对他这个无赖,却是鲜明的排斥与反感。

女人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得到,越是抗拒的,反倒让人更有征服欲。

若她是那些温顺绵羊,或许他看一眼就厌了,偏偏她是头带刺的野玫瑰,扎手,却诱人得紧。

他忽然低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近得能看清她瞳仁里映出的他自己的影子。

他呼吸喷洒在她耳侧,带着一丝灼热的气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赖的诱哄。

「你看,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忍心不闻不问?」

「九姑娘,医者仁心,不如你发发善心,把这病根给我顺便拔了?」

他话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调戏,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清明,精明得让人害怕。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的姑娘最吃什么套,哪怕是恨,也要先恨得深刻,总好过淡淡的无视。

他就是要激怒她,惹她在心里记住他这个无赖,哪怕是一辈子的骂名,只要这人归他,又有何妨。

反正这辈子,他认定的人,还没有能逃得掉的。

哪怕是用绑的,也要把她锁在身边,日日夜夜听她骂,总比着旁人对她温言软语来得痛快。

他心里那头野兽已经苏醒,在嗅到这点血腥味后,便再也安分不下去了。

旁边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他眼中此刻只剩下这一团火,一团他想亲手扑灭,又想亲手点燃的火。

「若是治不好,我这条命就赔给你如何?」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在她那气鼓鼓的脸颊上虚虚描摹,动作轻佻却又带着奇异的宠溺,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样好的买卖,九姑娘还不答应?」

「有病,就得治。」

那一声「有病,就得治」,像一串清脆的银铃,被呼啸的风声扯碎,飘散在扬起的漫天尘土里。

楼灭怔在原地,眼看着那抹红影如一道流火般腾空而起,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连衣角都沾染了半分江湖儿女特有的泼辣与洒脱。

马蹄声如雷动,重重地砸在他心尖上,震得他连血液都沸腾了几分。

那匹烈马长嘶一声,毫不留情地践踏过这条繁华长街,只留给众人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混乱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与纸屑,迷了周围看客的眼,却迷不住楼灭那双越发凌厉兴奋的凤目。

他擡手揉了揉被马蹄声震得有些发闷的耳朵,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渗着一丝疯狂的占有欲。

好一个九姑娘,性子这般烈,竟连这种不告而别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敢在他楼灭面前,甩下这么硬气的狠话,然后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肩头沾染的微尘,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被气得跳脚的人不是他。

身边的白衣男子显然没他这般定力,满眼担忧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那一脸的失魂落魄,在楼灭看着简直是顺眼极了。

「看够了没?」

楼灭斜睨了那白衣男子一眼,语气凉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温吞水一般的家伙,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还想跟他抢人?

真是痴人说梦。

他转过身,目光追随着那早已看不见的红衣马车,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摩挲着。

那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他心头那股躁动的火焰,却无法浇灭那已经燎原的兴致。

她就这么走了,留下一句「得治」,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邀请他。

既然她说有病,那他这病,非得找她这味药来治不可。

何况,这世上只有不想娶的姑娘,哪有娶不到的将军?

他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那抹笑意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狼王在月下独自舔舐着利爪。

这京城的红尘软梦他早就腻了,如今碰上这么个敢跟他对着干的野蛮丫头,若是不能把人锁进府里好好疼爱一番,他这「京城第一浪子」的名号,岂不是白叫了?

他身形一转,不再是那副懒散的模样,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骤然迸发,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身后一直候着的亲信立刻低头哈腰地靠上前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楼灭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合上,扇骨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去查。」

他言简意赅,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我要知道她在哪,做了什么,连她今天穿几双袜子、吃几碗饭,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特别是那个白衣男子是谁,最好也能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否则,他这把杀人的刀,可是很久没饮血了。

他擡头望向那蔚蓝如洗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这京城的天,看来是要变了。

不管她是李家的小辣椒,还是江湖的九姑娘,既然招惹了他楼灭,那就一辈子都别想再全身而退。

这一局,即便她是那滚油里的刀子,他也要赤手空拳地握住,握得紧紧的,再也不松开。

他大步流星地往回走,那背影孤傲而冷硬,每一步都踩在这繁华京城最脆弱的神经上,像是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宣战。

马车已经远去,但他跟她的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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