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冰冷刺骨的疼痛中慢慢浮现的,那种疼,不是来自某一个伤口,而是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然后再胡乱拼接起来一样,每一寸筋脉都在嘶吼。
李九歌费力地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她的胸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勉强转动颈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沙石,不远处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洞外透进来微弱的光线,勉强能让她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被水冲刷出来的天然岩洞,不大,但足以暂时躲避风雨。
她试着撑起身子,却发现右臂使不上力,低头一看,才发现肩膀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地用布条包扎过,但鲜血还在渗出,将布条染成了暗红色。
是顾青帆。
她立刻想到了他,心脏猛地一缩,那种恐惧,比面对死亡本身还要强烈。
她顾不得自身的疼痛,挣扎着爬起身,焦急地在阴暗的洞穴里寻找他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就躺在她不远处的地方,一动不动,那身雪白的衣衫已经被血水和泥水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湿透的长发凌乱地铺在脸上和身边的石头上,像一团被践踏过的海草。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紧闭的双眼下是两道深深的青影。
李九歌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连滚带爬地过去,手颤抖着伸到他的鼻尖下。
当那微弱却真实的气息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她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还活着,他还活着。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与防备,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拨开他脸上湿冷的发丝,露出了他那张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她的手指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得让她心颤。
她看到他额角有一道深刻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他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是为了在坠落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她的垫背;是为了在落入冰冷的河水后,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她从死亡线上拖回来。
李九歌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一直以为,自己讨厌他的靠近,是因为那尘封的童年记忆,是因为那生理性的排斥。
可直到此刻,直到面对着这个为了救她而濒临死亡的男人,她才痛苦地明白。
她不是讨厌他,她是害怕他。
她害怕他的温柔,害怕他的深情,害怕他那份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爱,因为她知道自己配不上,知道自己给不起回应,她害怕自己会像一个怪物一样,亲手毁掉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可现在他却因为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愧疚,像最毒的蛊,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俯下身,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两滴滚烫的烙铁。
「青帆……」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她恨自己,恨自己的倔强,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那可笑的所谓一辈子单身的决心。
如果说死能解脱,那她宁可死的人是自己。
她忽然想起他怀里的那瓶解毒药,她颤抖着手,探进他湿透的衣襟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瓷瓶。
她拔开塞子,倒出那墨绿色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喂进他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她脱下自己那件湿透的红衣外套,尽力拧干,然后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她蜷缩在他的身边,将他冰冷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她看着他沉睡的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阴影,心中那堵坚硬的冰墙,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碎裂。
她不知道他们能否活下去,不知道这种绝境何时才是尽头。
但她在这一刻,却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如果他能活下来,那她李九歌,就抛弃所有的一切,抛弃那该死的恐惧,抛弃那可笑的过去,试着去接受他,试着去爱他。
哪怕会被那恐惧折磨得痛不欲生,她也愿意。
这是她欠他的。
一条命,她要用一辈子来还。
洞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唯有那滴答的水声和顾青帆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在提醒着李九歌,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她守了他不知多久,一天还是两天,她已经失去了计算时间的能力。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让他体温高得吓人,脸颊烫得像一团火,即使处在阴冷潮湿的洞穴里,那份热度也丝毫未减。
他时而陷入昏迷,时而喃喃自语,说的话都是些破碎的片段,有时候是镖局的帐目,有时候是李震岳的教诲,但更多的,是她的名字。
「九歌……别怕……」
他反复地呢喃着这句话,声音沙哑而虚弱,每一次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李九歌的心上。
她用尽了一切办法,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他的额头,撕下自己干净的里衣为他擦拭身体,可那高烧却像顽固的恶魔,死死地盘踞在他体内,不肯退去。
她能感觉到他生命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高热吞噬,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脸色也苍白得像透明一样。
绝望,像潮水一般,慢慢地淹没了她。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顾青帆的眼睫毛,突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李九歌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俯下身,凑到他脸前,紧张地盯着他。
她看到他紧闭的双眼,挣扎着,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却因为高烧而蒙上了一层混浊的雾气,没有焦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待这个世界。
他的目光在阴暗的洞穴里茫然地游移了片刻,最后,定格在了李九歌焦急的脸上。
他的嘴唇干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
李九歌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连忙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你醒了?」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得厉害,「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顾青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那混濂的目光里,慢慢聚起了一丝焦点。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颤抖着,缓慢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滚烫,那温度,让李九歌浑身一颤。
「九……歌……」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却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你……没事……太好了……」
他说着,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安心的笑容。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在他自己发着高烧,浑身是伤的情况下,他第一句话,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她没事。
李九歌的心,像是被那只滚烫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将自己的脸埋进他温热的掌心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太久,包含了她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愧疚,和那份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深到骨子里的情感。
顾青帆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力。
他想替她擦去眼泪,却连擡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用他那微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
「别哭……九歌……别哭……」
他的声音像温柔的羽毛,轻轻地拂过她的心田。
李九歌哭了一阵,慢慢擡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狐狸眼,此时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光芒。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说道。
「顾青帆,你听着。」
「你不准死。」
「你听到了没有,你不准死!」
她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着他滚烫的额头,那种皮肤相贴的感觉,没有再引发她丝毫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同生共死」的决绝。
「如果你敢死,我就……我就跟你一起死。」
她说完,不等他反应,便解开了自己湿透的内衫,然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将自己赤裸的胸膛,紧紧地贴上了他同样赤裸的,烫得吓人的胸膛。
她要用自己的体温,去冷却他的高烧。
她要用自己的心跳,去唤醒他濒临停摆的心脏。
她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告诉他,她不再害怕了。
洞穴里,两个赤裸的身体紧紧相拥,冰冷的岩石与滚烫的肌肤,绝望与希望,死亡与新生,在这一刻,交织成了一幅最原始,也最震撼的画面。
两人赤裸的胸膛紧密相贴,那滚烫的体温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是要将她燃烧殆尽。
李九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微弱却顽强的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敲打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从未与任何人如此亲近,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一种想要将自己揉进他身体里的,近乎自毁的渴望。
就在这份近乎窒息的静默中,顾青帆那混浊的目光,却似乎聚焦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那带着泪痕的脸,嘴唇又干动了几下,气息比之前稍稍稳定了一些。
「镖局的兄弟……应该没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多了一分条理,像是在用尽全力,回忆着坠崖前后的细节。
李九歌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他胸腔的共鸣。
顾青帆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似乎光是回忆和说话,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那个……该死的黑帐……」
他顿了顿,喘息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在我身上……我用盒子……装着……才没被水浸湿……」
他说完,目光无意识地朝自己被血污浸透的裤腰处瞥了一眼。
李九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中立刻明白过来。
原来,在他们坠落的过程中,在落入冰冷的河水中时,他竟然还记得用生命去护住那个重要的任务。
他用自己残破的身体,为她,也为四海镖局,守住了最后的尊严和生机。
那股滔天的敬意,与撕心裂肺的心疼,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脏。
这是怎样一个男人?
他温润如玉,却又钢铁铸成;他守护她,却也不忘肩上的道义。
李九歌没有再犹豫。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从他怀中退开一些,那瞬间的冰冷,让她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失落。
她跪坐在他身侧,目光锁定在他腰间那个被血污和泥水包裹的,不起眼的硬物上。
她伸出手,颤抖着,解开了他湿透的带。
她的动作从未有过如此的温柔和虔诚,不像是在解一个男人的裤子,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当她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和坚硬的木盒时,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在颤抖。
她轻轻地,将那个精巧的,防水的木盒,从他贴身的衣袋里取了出来。
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那重量,不仅仅是来自于账册本身,更是来自于顾青帆用生命践行的承诺。
她将盒子紧紧地握在手心,低头看着他。
顾青帆似乎完成了这个心愿,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混濂的双眼缓缓闭上,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起来。
但这一次,他脸上的那股因为高烧引起的潮红,似乎消退了一些。
李九歌知道,他只是暂时昏睡了过去。
她没有再回到他怀里,而是将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然后重新俯下身,用衣袖,轻柔地,为他擦去额角的冷汗和脸上的污渍。
她的动作极其温柔,目光里满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绵长而深情的爱意。
她看着他沉睡的脸,心中那道最后的壁垒,已经彻底土崩瓦解。
她不再去想什么童年阴影,不再去想什么未来恐惧。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神,是她今生的信仰。
她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做任何事。
只要他能活着。
「傻瓜……」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着,然后低下头,在他的眉心,印下了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的吻。
那里,是他为她挡住致命一击的地方。
那个吻,是她李九歌,此生第一个,主动给予男人的亲吻。
也是她决定,此生唯一的一个。
那个轻柔的吻,像是点燃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却也无法扑灭顾青帆身体里那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的高烧没有丝毫退减的迹象,反而像是顽固地扎根在了他的体内,将他所有的生命力都一点一点地烤干。
李九歌的焦虑,像洞穴里潮湿的青苔,疯狂地滋长,蔓延,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试过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用最冷的潭水,用最温柔的擦拭,可顾青帆的体温却始终维持在一种惊人的高度,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与死神角力。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的时候,他会用那双蒙着雾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牵动嘴角,给她一个苍白却温柔的笑,仿佛在告诉她,他还在,他还能撑。
而昏迷的时候,他会说一些胡话,反复地叫着她的名字,或是呢喃着一些她听不懂的,破碎的句子。
每一次他陷入昏迷,李九歌的心都会沉到谷底,她会趴在他的胸口,拼命地听他的心跳,直到那微弱的搏动声重新给予她走下去的力气。
洞穴里的空气冰冷而稀薄,她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硬,可她感觉不到冷,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焦急,像一团火在烧着她。
她看着他干裂出血的嘴唇,看着他因为脱水而凹陷下去的脸颊,看着他那条断掉的,以诡异角度扭曲的腿,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形。
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他会被这高烧活活烧死。
洞穴外是未知的山林,也许有猛兽,也许有追兵,但留在这里,是等死。
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做出了决定。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酸痛僵硬的身体,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被她强行忽略了。
她走到洞口,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天上,月光洒在山林间,投下斑驳的,鬼魅般的影子。
风很冷,吹在身上像刀子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顾青帆身边。
她跪坐下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用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唤。
「青帆,青帆,你醒醒……」
顾青帆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费力地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她。
「九歌……怎么了……」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们得走。」李九歌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留在这里,你会死的。」
顾青帆似乎没有听懂,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李九歌不再多说,她开始动手。
她将自己那件已经半干的红衣外袍撕成长条,然后,她看着顾青帆那条断腿,咬了咬牙,心中升起一股狠劲。
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他痛不欲生,但她别无选择。
她没有麻药,没有工具,只有她一双手和这颗被爱与愧疚填满的心。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青帆,忍着点,会很疼,但为了活命,你必须忍着。」
她说完,不等他反应,便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他断腿的两端。
那骨骼错位的触感,清晰而残酷地从她指尖传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光。
「对不起!」
她低喝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两个相反的方向,猛地一扯!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头复位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
「啊——!」
顾青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因为剧痛和力竭,再次昏死了过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李九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逼了回去。
她没有时间悲伤,她迅速地用撕好的布条,将他那条复位的腿,小心翼翼地,紧紧地固定起来,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夹板。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筋疲力尽。
她看着他因为剧痛而昏迷的脸,心中疼得无法言喻,但她知道,她做对了。
接下来,她要带着他,走出这片绝境。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从地上捡起两根结实的树枝,用藤蔓和布条,做成了一个简陋的担架。
然后,她走回洞穴,俯下身,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昏迷的顾青帆,半拖半抱地,移上了那个简陋的担架。
她看着他安静地躺在上面,然后跪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又印下了一个吻。
「等着我,我带你回家。」
她喃喃地说完,便站起身,走到担架前端,将那两根粗糙的树枝扛在了自己瘦削的肩膀上。
那重量,压得她踉跄了一下,但她立刻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
她擡起头,看着洞外那片漆黑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山林,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片燃烧的,执拗的火焰。
她李九歌,从来不是一个等待命运的女人。
她要逆天改命。
她要带着她的男人,活下去。
她迈开脚步,扛着那副沉重的,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重担,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洞穴,走进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