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大概是一种会上瘾的毒。
不，更贴切地说，她才是那种会让人上瘾的毒。
自从那天，得偿所愿地听到她那一声「喜欢」后，他便像是中了邪，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想往她的寝殿里送。到了后来，甚至每隔三五日，他便会独自走到库房深处，把那些珍藏多年的珍宝一件件翻出来，直恨不得全堆到她面前。
——「永宁很喜欢，谢谢大汗。」
脑海中又一次清晰地忆起那夜她的嗓音，细细柔柔的，他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扬。
不，不可以。父亲打小就教导他，为上位者不应喜怒盈于色。他该好好控制住自己。他生生收敛了神色，硬把那抹笑意从嘴边压了下来，摆出一副沉稳冷峻的模样。
——「永宁很喜欢，谢谢大汗。」
可这八个字就像是有毒。一闭眼，她那天盈盈美目直直看着他的模样便跃然眼前，轻轻柔柔的，像是一根羽毛在最不设防的时候飘落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搔着他的心头。思及此，他刚压下来的嘴角，竟是又控制不住地往上勾了起来。
若是殿内伺候的其他大臣看见大汗这般面色反复、阴晴不定的模样，只怕早就吓得惊恐万分，跪倒在地直呼恕罪，生怕大汗一个心情不好就要让人头落地。
但阿默尔不同，他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对自家主子这副模样早已习惯了。
从那天开始，但凡是精巧些的小件礼物，那个傻子都会亲自端到王妃跟前；而那些大件的摆设、家具，便全由他这个大总管奉命打点，流水似地让内侍擡进王妃寝殿。
像是今天，他下午又抽空走到库房深处，说是王妃这阵子总在梳妆桌或床榻边看书，身子没个依托，很不方便。在库房中挑啊挑，就把那张从中原行商手上重金收购的「紫檀葫芦纹束腰罗汉床」给挪了出来。
挪出来也就罢了，他又嫌木头太硬，硬是教人寻了那张成色极好、油润厚密的母水貂皮做成坐褥，这才巴巴地着人送到寝殿中。
阿默尔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明昨个儿才在王妃内室安了个掐丝珐瑯缠枝莲纹球式熏笼，前个儿又配了套紫檀雕缠枝莲六角桌到内室。总而言之，如今的大汗便是每天不给王妃送点什么，他浑身就像是长了毛、哪哪都不自在似的。
今夜难得早早把政事完结了。大汗高大的身躯慵懒地靠着紫檀葫芦纹炕几，坐在罗汉床的这一侧，可那双黑眸却不着痕迹地往炕几的另一边瞄去。
永宁此时就坐在他的对手边。
隔着一张矮矮的炕几，她正微微低着头，专心地做着针活。屋里燃着大熏笼，寝殿烘得如中原春日般和暖。她卸去了白日里的繁复宫装，却并未换上轻薄的寝衣，而是披了一件宽松的软缎长袍，把那雪嫩的肌肤遮得严严实实。
他把这都看在眼内，这阵子她对他的态度是和缓了不少，偶尔亦能闲话家常几句，但从这些枝末上，仍是看出之前的性爱早在她心底留下阴影。他纵然不快，但却劝着自己耐下心改善关系。
他在在炕几的一边，她那头如瀑的青丝幽幽散发着桂抿子油的甜香。虽然碰不着她，但现时的距离也是正好。
他大掌在身下油润厚密的水貂坐褥上轻轻摸了摸，果真是极好的皮草，想来她一定也会喜欢这份礼物。他凝神欣赏着她秀美的侧脸，心口被那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熏得有些发软。只见她手上的银针陡然一顿，螓首微擡，他猝不及防地迎上那双翦水双眸，耳根发热，连她说什么都没听入耳。
「大汗？」
「什么？」
「永宁在说——大汗，您不要再送我东西了。」
「妳不喜欢吗？」
像是迎头狠狠被泼了一盆冷水，他那原本舒展的眉梢，顿时就垂了下来。他努力地按捺住心头泛起的委屈与不满，闷着嗓子开口问。
「大汗这阵子送的东西太多了，永宁的寝殿放不下了。」
「不是啊！我看分明还能添一点。」她中原带来的镜奁虽华美，但他可以给她更好；她那丝被看起来不够精致，也可以让侍女重绣一张；那烛台看起来跟寝殿也不搭，说不定阿默尔可以找更好的……
「大汗！」她看着他环顾四周后又陷入沉思，赶紧柔声出言打断他。「您看，且不论寝殿里新添的器物。永宁那妆奁里的金蝈蝈簪、梅花耳饰，还有手上这一双玛瑙手镯……这全都是您这十来天里密密送来的。」她一样一样数着。
「妳当真不喜欢吗？」他一双黑眸倔强地凝视着她，顽固地一再问道，就要从她口中听见「喜欢」二字。
对上他的模样，她终究是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绣绷，细细解释︰「大汗送的，都是最妙的珍品，永宁自是喜欢。」
闻言，他那垂下的眉梢一瞬间又高高地挑了起来。尽管他极力想要隐瞒那份雀跃，但嘴角还是有些不争气，教颊边那抹深深的笑窝一闪而过。
她轻轻地抚着罗汉榻的扶手，那手感温润，雕花精致，自然也是难得的珍品。
「只是在中原，凡事讲究『珍重』二字。大汗天天这么送，倒叫人看花了眼，反而糟蹋了您的心意。」她看着他，声线温柔平静，「往后若再瞧见中意的，大汗先替我存在库房里。等到了正经节气，或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再拿过来。到那时，永宁定会比现在高兴百倍，大汗看可好？」
他坐在罗汉榻的这头，黑眸死死地瞧着她，只觉得这中原人的送礼心思真是复杂得很。可他偏偏，该死地受用。
她说，到那时，定会比现在高兴百倍。
想着她那时可能会展开盈盈笑脸，他心头一热，也不禁开始期待起来。他故意撇开眼睛，装作不经意，「嗯」了一声。
「那往后，本汗先替妳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