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烈药

吴广仰面躺在泥地上,盯着头顶那根摇摇欲坠的房梁,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牛逼。

她是真服气。

赌了一把信号弹,押的注是官府来得比流匪快。结果呢?流匪赢了。

她连人带剑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草丛里薅出来的时候,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眼前一黑再睁开,就在这个破地方躺着了。

房梁上挂着蛛网,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土腥气。

她被五花大绑丢在角落,手脚勒得生疼,嘴里还塞了块破布,腥咸的味道直往嗓子眼钻。她呸了两下没呸掉,腮帮子酸得要命。

好饿。

也不知道被关了多久,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天已经黑了,少说也有三四个时辰了。

她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在空荡荡的小破屋里格外响亮。

她正一门心思想着怎幺把绳子蹭松,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对面那扇破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丢了进来,重重摔在泥地上,闷哼了一声。

吴广赶紧闭上眼睛装死。

进门的是三个流匪,一身短打,腰间别着刀,满脸横肉。

其中一个蹲下去揪住司砚的头发把他脸擡起来看了看,回头朝同伴狞笑:"这大公子不是最最洁身自好吗?上头说了,灌那烈药让他暴毙身亡得了,干净利落。"

另一个凑过来,踢了踢地上毫无知觉的司砚,又擡眼看了看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吴广,嘿嘿笑了两声:"实在不行,这不是还有个小男娃?"

吴广的脊背僵了一下,后背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不愿意解药,那就死。愿意解药嘛……"那个流匪咂了咂嘴,"等这大公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上了个男人,真不知道是何种表情。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在那里狞笑了几声,另一个稍微清醒些的皱了皱眉:

"主子说了做得干脆点,咱们在这儿下药拖延时间,会不会多生事端?"

"我呸!"第一个流匪啐了一口,

"他那几个守卫折了咱们多少弟兄?折辱他再让他死已经是便宜他了,妈的,老子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同伴拍了拍他肩头:

"得得得,火气别那幺大。再去和兄弟们喝点,过两个时辰赶紧过来看看,不行就一刀抹了他,早结束早回去复命。"

两个人又踹了一脚地上的司砚,勾肩搭背地出去了。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脚步声渐远。

吴广等了三息,猛地睁开眼。

她扭着脖子去看地上的副典史。

他侧躺在泥地上,面朝着墙,看不清脸,但露出来的半截脖子通红通红的,从衣领底下一直烧到下颌。

呼吸声粗重,隔着一丈远都听得见。

她心口咚咚跳着,用后脑勺和地面的摩擦力把自己一寸一寸往他那边挪。

挪到够得着了,她侧过身,用被绑在身后的脚使了吃奶的劲往他腰上踹。

一脚。没醒。

两脚。他动了一下。

十脚。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吴广急了,又是狠踹一脚——

"快醒醒啊!再不醒老娘就要死了!"

又连着踹了十几脚,司砚终于睁开了眼。

他眯瞪着眼瞧她,目光涣了一瞬才聚起来。

那双眼睛里布着血丝,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皱着眉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手肘撑在地上抖了两抖才勉强支起身子。

他没有被绑。大概流匪觉得他一只胳膊废了又被灌了药,构不成威胁。

吴广把嘴里的破布蹭掉,顾不上腮帮子酸得发麻,压低声音喊:

"副典史!快快快!快帮我解绑!我出去找人救你!他们说出去喝酒了,还有两个时辰——绝对够了!"

司砚晃了晃头,那一下晃得他整个人都跟着晃了晃,手撑在地上才稳住。

他那只好的手伸过来解她手腕上的绳子,指尖却抖得厉害,绳结攥了半天也抠不开。

吴广急得直想撞墙,又不敢催,只能咬着嘴唇等。

他连着解了三四次,终于把那道死扣挑开了。

绳子一松,吴广猛地挣出来,手腕上一圈红印子也顾不上揉。

她爬起来就往门口冲,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蹲在他面前快速说:

"副典史你且等着,这里不知道离原地多远,我会一路做标记,尽快来救你的!"

司砚靠在墙上,呼吸又急又烫,可脑子似乎还清醒着。

他擡起那双泛红的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

"我们离放信号弹的位置……往东五里。你往西走,我们的人应该就在路上……信号弹还有一颗,跑远了再放……"

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压住了什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才接上:

"跑远了放,你才有救。"

吴广愣了愣:"那你呢?"

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自会找办法脱身。只不过刚刚不知他们给我喂了什幺……若是毒药,我怕也熬不过几个时辰。"

他声音越来越弱,面色潮红得厉害,牙关咬了一瞬,"你尽早走吧,不必管我。"

吴广蹲在那儿看着他,心口堵得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毒药,是春药——

可这话卡在嗓子眼里怎幺都出不来。她一个“小兄弟”,跟他说这个也太不像话了。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眉心拧着,额角一层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脸上还沾着先前没擦干净的血污,可那张脸的轮廓实在出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

吴广盯着看了两息,猛地别开眼。

她狠了狠心站起来,往门口走。

"跳窗。"

身后传来他闷哑的声音,

"往外走五十米……有几个土包,去那边蹲一会儿,没人了再跑。正门走出去会被看见……"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彻底靠在了墙上,头往后仰着,脖颈上青筋浮起来,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哦好吧,长得帅的人,这幺狼狈了居然也挺养眼的。

吴广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朽的木窗翻了出去。

窗外是一片荒地,杂草齐腰,她猫着腰跑了五十来步果然看见几个矮土包,挤挤挨挨的,藏在草丛后面正好能遮住人。

她蹲下来喘了两口气,耳朵竖着听了半天,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林子里的鸟叫。

她蹲了一会儿,心口还是突突跳。

手摸进怀里,那枚信号弹还在。

她攥着那根沉甸甸的管子,往外又摸了两步,正要站起来跑,手却停住了。

信号弹一放,官府的人会往这边赶。

可流匪也在这附近,他们在喝酒,那间破屋子——信号弹一响,他们冲回来,看到副典史一个人靠在墙边上……

吴广把信号弹又塞回怀里。

她猫着腰又摸回了窗根底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幺,大约是觉得总得让他换个地方,或者总得告诉他一声她换了主意,至少不能让他稀里糊涂死在那儿。

她从窗户翻回去的时候司砚还是靠在墙角,可她走近了才发现他不对劲。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上的汗已经浸湿了鬓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嘴唇被他咬得发白。

那只没受伤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捏得咯咯响。

吴广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

"副典史??你还好吗?"

司砚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通红,瞳孔散着,里头什幺也看不清。

他喘着粗气看着她,目光空洞地晃了一下,似乎压根分辨不出面前是谁。

他的脸烫得像火炭,吐出来的气息灼得吴广手背一缩。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嘶哑得不成调子,整个人往墙里缩了缩。

他已经没意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

吴广吓了一跳,手缩回来,可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就看见他那身破烂中衣底下,胯间鼓鼓囊囊地顶起一大团,高高翘着,把衣料撑出一个显而易见的弧度。

她的脑袋里"嗡"了一声。

手啪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漏出半声短促的尖叫又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她的脸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脖子根,比他中了药还烫。

救命。

她死也没想到这辈子会看见这种东西。

她在密州街头斗鸡斗狗这幺多年,连人家巷子里公狗母狗打架都绕着走,这会儿面前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她上司——就这幺——

她捂着脸蹲在那儿,整个人都快熟了。

司砚又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蜷起来一些,脑袋抵着墙壁,浑身抖得厉害。

吴广捂着脸蹲了好一会儿,从指缝里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

他在忍。

那只好的手攥成了拳头抵在自己大腿上,指甲大概掐进了肉里,可那药性显然凶猛,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了。

不能就这幺看着他死——也不能看着他被药烧死,更不能等那两个流匪回来。

她咬着嘴唇想了几息,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

"副典史,"她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你听我说,那药不是毒药,是……是那种药。你待在这儿别出声——"

司砚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又似乎没听到。

他的呼吸急促地撞在她耳畔,热的,湿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她攥了攥拳头。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对不起了月底了,社畜的苦难日,明天炖点肉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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