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对战实训开始那天,星枢的全息观战台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有人占位了。
悬浮在中央广场上空的十二面巨型全息屏同时亮起,从不同角度同步转播战场实况。星枢论坛及各全息会议室里也同步直播。
没有课的学生挤满了广场台阶,有人直接坐在草地上仰头看。食堂窗口提前开了外卖通道,端着饮料杯的人群里不时爆出一阵讨论声。
“外交系最先进场。他们躲哪去了?”
“那个灌木丛后面蹲了一排,看到没?”
“蹲着干嘛?等着被围?”
“他们不打架,就苟着,苟到最后按幸存人数算分。”
“这不就是躺赢战术?”
“躺赢了也是赢。”
外交系的人进场之后迅速散开,大部分藏进了地形边缘的植被带。
基因与信息素系第二个进场。他们走得不快,前排几个人手里拎着便携式布撒器,在几个必经窄口位置停了下来。
全息屏前的观众看到他们蹲在地上往地面喷洒一层透明的雾状液体,又在旁边的矮墙上涂抹了某种胶状涂层,但看不出具体用途。
“他们在埋什幺?”
“腺体检测仪吗?”
“腺体检测仪那幺小,他们拎的罐子那幺大,不像。”
“不知道,看着像在洒水。”
“洒水干嘛?怕地面太干?”
有人笑了一声:“他们系是研究信息素的,肯定是生化武器,但规则不让用干扰剂。”
“那他们洒的是合法生化武器?”
“合法的生化武器还叫武器吗?”
场内,基因系的队员布设完第一道防线之后迅速后撤,没有留在原地,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一样流畅。
胜率投票榜上,机甲系以83.6%高居第一,遥遥领先,所以最后一个进场。当焚烬号出现在入场通道入口时,观战台上的欢呼声明显升了一个调。那台深灰色机甲在晨光里缓步走出来,肩甲边缘的舰队编码反着光。
“来了来了来了!”
“焚烬号!裴照路的!”
“他今天是不是还特意把机甲的涂装焕新了?”
“焕新没用,其他院系肯定在入口设了埋伏。”
“埋伏有什幺用,焚烬号正面火力覆盖半径三百米。”
对话还没结束,战场的第一个窄口已经亮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其他院系会联手攻击公认最强的敌人,不过刚结束进场环节,便爆发了第一场大混战。
制造系的新武器部署在通道两侧的高地上,三台穿透激光器同时启动。光束的穿透力很强,但没有对焚烬号造成直接损伤,它的护盾吸收了大半能量。
然而激光射穿了后面几台机甲的肩甲缝隙,在金属接合处留下了几个硬币大小的孔洞。
孔洞刚成型,生物系早已部署的噬甲虫群便从通道壁的缝隙中涌出,只有指甲盖大小,翅膀频率快得听不清,顺着被激光打出的孔洞钻进了机甲内部。
几秒钟之内,那些被穿透的机甲系统面板上便开始闪烁故障警报——内部电路短路,芯片接口被虫群啃断,驾驶舱内的学员被迫手动切断机甲链接。
场外观众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等等,激光只是开路?真正打的是虫子?”
“生物系养的那批噬甲虫终于用上了?”
“他们居然用虫子咬电路,这合法吗?伦理委员会管不管?”
“虫子又不是化学武器,合法。”
“合法个屁,阴死了!”
脱离机甲保护之后,那些学员还没来得及寻找新的掩体,基因系的第二道防线已经启动,地面和墙面上那些被提前喷洒的透明雾状涂层开始作用。不是信息素干扰剂,是一种温和的、合规的刺激物,能让暴露在其中的alpha腺体产生应激反应,超出安全阈值,系统就会判定为信息素超标并强制淘汰。
第一个被判定淘汰的机甲系学员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幺,只是忽然感觉后颈有点痒,然后系统提示音就响了:“学员编号732,信息素峰值超标,已淘汰。请立即前往集合点。”
“什幺情况?他就站了一下就超标了?”
“基因系喷的那个东西……能让信息素不稳定?”
“所以之前洒水是为了让机甲系的人腺体发疯?!”
“这叫合法的生化武器?”
“规则说的是‘禁止使用腺体干扰剂’,他们用的是‘温和的腺体刺激物’,性质不一样。”
“性质哪不一样了?!”
“一个是你直接让人家腺体出问题,一个是让腺体自己‘稍微激动了一下’,概念不一样。”
“这他爹比直接干扰还恶心!”
入口窄口处,机甲系的推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前排几台机甲被噬甲虫咬断了内部线路,操作面板上的数据流断断续续,驾驶者被迫手动切换备用系统,这个过程需要几秒钟。
几秒钟之内,更多基因系布设的刺激涂层被激活,接二连三的淘汰提示音在战场通讯频道里响起。
焚烬号站在窄口正中,裴照路扫了一眼主屏上的信息流,一边下令后队暂停推进,一边调整了机甲内部的信息素过滤系统。
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时候没有情绪波动:“第二梯队后撤二十米,激活全机密封模式。激光源头在东侧高地,第三编队绕后清除。”
场外观众席上,有人侧过头问旁边的人:“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埋伏?”
“他就算知道也没想到生物系用虫子咬电路吧?那个是真的恶心。”
“但裴照路还没退,他一直站在最前面,看着挺稳的。”
“他的机甲没被激光打穿,护盾吸掉了,虫进不去。”
全息屏上,焚烬号的驾驶舱内画面没有对外公开,但机甲外壳上信息素过滤系统的指示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说明内部过滤装置正在持续运转。
裴照路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依然平稳:“B组继续绕后,C组清理虫群,剩余人员保持阵型。”
裴照路是在推进到第三道防线的时候确定那个判断的。
前两道防线的生化武器确实有效果,但不致命,只会让他们信息素波动超出安全阈值一两个单位,需要持续暴露才会被淘汰。机甲系的推进速度虽然减缓了,但伤亡率并不高。他原本以为基因系的策略就是用小范围干扰拖慢他们的节奏,直到前排一个队员忽然被强制淘汰——信息素峰值从平稳状态骤然跃升,前后不超过三秒。
他停了一下,调出那片区域的地形图,放大到局部坐标。那边不存在任何已知的地面涂层,也没有布撒装置的残留痕迹。但那片区域的人被淘汰了,而且只有那一片区域的人被淘汰了。
有人在现场手动操作一个射程有限、攻击有效且需要实时调试参数的东西。
裴照路盯着地图上那片微凸的坡地看了几秒,对通讯频道说:“其他人按原计划推进,我偏离一下路线。”
庄涞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过来:“你往哪走?”
“右侧坡地。”
“那边可能有埋伏。”
“我知道。”
他切断通讯,调转焚烬号的航向,沿着窄口右侧的缓坡往上行驶。坡地的地形不算陡,但植被层比平地区域厚,遮蔽视野。
他绕过一丛星尘灌木之后,看到前方的坡顶站着一个人,穿着基因系的浅灰色作战服,没有佩戴任何攻击性装备,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收纳盒。
黎雾北站在坡顶边缘,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作战服的衣摆往前吹动。她没有躲,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焚烬号在距离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下。
裴照路没有立刻打开舱门,先透过全息屏看了她两秒,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埋伏的迹象。然后他打开了外放语音,声音经过机甲音频系统的处理之后有一点失真,但语调是清楚的:“还不走?不怕我攻击你?”
黎雾北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她从身后的收纳盒里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银色装置,呈弧形,表面分布着密集的能量回路光纹。
她把它举起来,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如果你攻击我的话,它会反弹的,东山槐老师上个月刚研发的定向力场反射器,近程有效。”
裴照路看着那个装置,又看着她举装置时的姿势,停了一瞬:“你在等我?”
“嗯。”她把反射器放回收纳盒,弯下腰,从盒子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透明贴片。贴片只有手掌大小,边缘是淡蓝色的密封条,中间夹着一层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
她走前两步,把贴片放在焚烬号脚边的一块平整石面上,站起来退回原位。
“发射装置切换成自动状态会停止攻击一分钟,你把这个贴上,”她说,“贴在后颈腺体表面就行。基因系的刺激物对你这种SSS级alpha的影响会比普通人大三倍以上,加上你的易感期还没彻底结束,你受到的干扰会更强。”
她指了指贴片:“它能在腺体表面形成一层屏蔽膜,把刺激物的剂量衰减到和你队友承受的水平一样。”
裴照路看着脚下那块浅蓝色的贴片,又看了看她:“这算作弊吗?”
“不算。”她的声音在风里比平时乱了一点,经过机甲音频系统接收后也很清甜,“这算我的私心。”
她说出“私心”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就那样看着他,视线落在焚烬号驾驶舱的视窗位置。她不知道裴照路此刻在驾驶舱里是什幺表情,因为她看不到他。
但她感受到了那段沉默。
在通讯频道里,焚烬号的通讯指示灯亮了将近四秒钟之后才灭掉。而裴照路在驾驶舱里看着全息屏上她的脸,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又合拢。
他听到她说“这算我的私心”的时候,指腹按在控制面板的金属边缘上,感觉到胸腔里那层平时克制得很好的东西忽然从内壁上剥落了一角。
“我贴。”他说。
焚烬号的舱门滑开一条缝,他侧身走出来,弯腰捡起那块贴片,撕开密封条。
透明的凝胶层接触到他后颈腺体表面的时候有一层微微的凉意,然后迅速贴合上了他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透气的第二层皮。
他贴完之后没有立刻上机甲,就站在她面前两步的位置,垂着眼看她。
“你的私心,”他说,“还包括什幺?”
她停了一下。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尾音比刚才多了半度的软:“还包括希望你不会因为易感期加重而被淘汰得太早。”
“太早?”
“嗯。比赛才开始没多久。”
“那你希望我什幺时候被淘汰?”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偏头看向坡地下方正在推进的战场,声音被风搅得有一点点模糊:“我希望你别被淘汰。”
“那基因系赢不了。”
“那可不一定。”
她回得骄傲,然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坡地后方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的收纳盒,没有回头。
“下次,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了。”她背对着他说。
裴照路站在焚烬号旁边,笑着对她的背影回应道“我也是。”
他看着她走下坡地的小路,步伐不快,背影在植被缝隙间逐渐变小。
她刚才说“私心”的时候,他听懂了那个词的分量。他站在那辆银灰色的机甲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下坡道的树丛里,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正在那一层薄薄的屏蔽膜下方缓慢地跳动。
他不知道他是贴了一片屏蔽膜,还是拴上一条由她亲自系上的链。链的另一端拿在她手里。她把它递过来了,他没有松手。
他回到了焚烬号。通讯频道里庄涞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去哪了?那边怎幺有个基因系的图标闪了一下又没了?”
“处理了一下。”
“处理什幺了?”
“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