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又给以荟和莞莞做了新褂子,这次以荟是秋香色,莞莞是天青色。莞莞穿上那件天青色的褂子,更衬她皮肤白皙,文静沉着。
以荟羡慕得围着她在廊下转了三圈,歪头看了又看,说道“你穿这个颜色,真是一顶一的靓丽!” 她说的是实话。莞莞穿着新衣服站在那里,清瘦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植物终于入了土,开始慢慢舒展开了。
莞莞低头扯了扯袖口,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以荟预想的要热闹一些。她以前一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这会儿多了个尾巴。她走到哪儿莞莞跟到哪儿,不远不近的,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
以荟蹲在桂花树底下挖蚯蚓,莞莞就在旁边蹲着看,手搁在膝头,安安静静的。
以荟趴在桌上画画,莞莞就坐在对面翻那本带过来的旧书,书页翻得很慢,有时候半天才翻过去一页。
以荟有一回忍不住问她,“你老跟着我干什幺?”
莞莞擡起头看了看她,想了想,说:“想跟着姐姐做些事情。”
以荟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旧描红纸推过去说道,“那你跟我一块儿练字吧。我教你。”
莞莞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些印好的红字轮廓,然后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描。她的手稳得出奇,落笔的时候腕子不抖,笔画顺着红色的印痕走过去,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合着。
以荟凑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那张歪歪扭扭的,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你以前练过?"她问。
“嗯,爹爹教过我几个月。”莞莞没有擡头,笔尖继续顺着字迹走着。
她说到"爹爹"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不太需要用力提起的事情。可以荟看见她的笔尖在某个字的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洇出了一团小小的墨迹。
以荟没有追问,趴在桌沿上看她写完了一整页。她写完之后搁下笔,把纸端起来吹了吹,整整齐齐的一页,像是从字帖上剪下来的。
以荟把她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服气慢慢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她也说不上来是喜欢还是别的什幺——就是觉得这个妹妹好像跟她不太一样。
以芢在家的时候,莞莞会变得更安静一些。
以芢在院子里的时候,莞莞说话的声音会比平时低一些,脚步会比平时轻一些。她在廊下翻书的时候余光会不时地往以芢坐的方向落一下,又很快收回来。可她从来不主动过去找他,从来不像以荟那样拽着他的袖子说“大哥你教我写毛笔字”。她只是待在他能看见的范围里,安安静静地做她自己的事。
有一回以芢在院子里教以荟写大字。他站在书案后面,握着以荟的手腕教她运笔,嘴里说着“提按要稳,不能飘”。以荟被他按着手腕写了一行,写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也乐了。她松开笔对以芢说:“莞莞写得好,让她试试。”说罢便回头喊莞莞。
莞莞坐在廊下看书,听见喊她,擡起头看了看,然后放下书走过来,站在书案前面。以芢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个位置。莞莞拿起笔的时候,他的手没有伸过来。
她低头蘸墨,落笔,顺着印痕走过去,手腕稳得像水面上慢慢划过的船。以芢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可他的目光在她握笔的姿势上停了一下。莞莞的指法是对的,拇指顶着笔杆,中指的指腹抵着,悬腕,不压腕。以芢看了那几笔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练过。”他说。
“嗯,爹爹教过我。”莞莞低头继续写着,声音轻轻的。
以芢没有再说什幺。他退后半步,双手交叠着搁在身后,看她把那行字写完了。她搁下笔,擡起头来,跟他的目光对上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像一只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的水鸟,沾了水就飞走了。
以荟在旁边看着,觉得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几乎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有什幺。她那时候什幺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莞莞写字写得真好,比她好太多了。
那天夜里以荟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路过以芢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窄窄一条。她本来想推门进去跟大哥说两句话,可手刚搭上门板,就从缝隙里看见了一个人。
莞莞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翻。以芢坐在案后写着什幺,头也没擡,可他知道她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各做各的事情,谁也没开口,可那种安静跟别处的安静不一样——像两盏离得很近的灯,各自亮着,可光已经连在一起了。
以荟把手从门板上缩回来,轻手轻脚地退开了。她当时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推那扇门。她走回自己屋里躺下来的时候还在想,莞莞怎幺会在大哥的书房里——她去干什幺呢——可她没有想太久,睡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把那些零碎的念头都淹没了。
后来她才知道,莞莞那天晚上是去还一本书的。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以芢藏书,民国十年秋”,莞莞看完了一直舍不得还,翻到边角都起了毛。可她最终还是还回去了,还回去之后又从书架上借了另一本。她在以芢的书房里坐了半个多时辰,翻完了那本书的前三章,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以芢始终没有擡头。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以荟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她趴在窗台上看莞莞,看她在院子里晾衣裳、在桂花树底下捡落花、在廊下的阳光里慢慢地翻书。有回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莞莞跟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模样变了,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松了一些。
以荟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的侧影发了会儿呆,然后收回目光,翻了个身。隔壁的蒲儿又跳上了屋顶,把瓦片踩得嗒嗒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