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

晚间九点十五分，副宅，何瑞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父亲，我是芮恩。」

「进来吧。」

芮恩推开房门，虽然他比预计的时间迟到了十五分钟，但何瑞还坐在书桌前，大半的工作尚未处理完毕，有些疲惫他招招手，让芮恩在一旁先坐下。

芮恩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房间，看著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信件和帐本，对父亲庞大的工作量以及霍华家所谓的『优待』嗤之以鼻。

何瑞同芮恩一样并无姓氏，从上一任霍华伯爵开始，他担任这座宅邸的管家一职将满二十六年，也是芮恩的名义上的父亲。

一般来说，到了夜里，他本该回到自己西街的小院子，或者是员工宿舍，可伯爵一家突然的意外，导致大量业务排山倒海的，落在了霍华夫人身上。

然，梅尔森．霍华伯爵生前十分宠爱他的妻子，以至于作为贵夫人生活大半辈子的洁西．巴耶兹，过去从未插手，也毫无打理过领地的经营及业务。

意外后，洁西无可奈何的被交付了大量业务需要处理，这也导致了她决策前，总是陷入极度焦虑解反复摇摆的疯狂状态。

目前，梅尔森的事务官，为了人造宝石的营运，独自留在了卢瓦纳封地，而何瑞多年在梅尔森身边辅佐的经验，便成了洁西手边仅存，死死抓着不放的的浮木。

为了稳定宅邸，何瑞不得不替洁西一一联络伯爵府下的产业，并将复杂的数据简明概要地整理成洁西能理解的资料供她参考。这导致何瑞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常常前脚刚到家，后脚又被人请回了宅邸，一来一往的、精疲力竭之下，洁西夫人干脆将副宅的客房，提供给他当作临时居所使用。

尽管名义上是体恤，何瑞依旧经常工作到深夜。

芮恩坐在一旁沙发上，看着何瑞埋头苦干的身影，脑子却想起花园的霍华小姐，还有主宅那头，霍华夫人早已熄了灯的窗。

少年微不可查地冷笑了一声。

他暗自思考着，这客房的便利，到底是为了方便何瑞工作，还是更多方便他的主人——只要主人想，就能随时查看，笼子里那年迈的老鼠，是否还勤勤恳恳地运作着鼠圈。

「今天自己跑一躺，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何瑞终于合上了厚重的帐本，端起手边冷了好几回的茶，一入口便被过度发酵的苦涩激的眉头打结。

「第一次驾驶马车，刚开始确实有些不熟练，不过，回程时已经能跑起来了。」

芮恩说完，想起麻痹到疼痛的屁股，表情忍不住扭曲了起来。

「辛苦你了。」

何瑞被芮恩一脸铁青且厌倦的表情逗笑，紧绷的眉头都跟着舒展开来。

这阵子，不仅伯爵府的马车事故，后续丧礼筹备、配合治安官行事故调查，还要慰问事故员工家庭等原因，大量事物调动走了一部分宅邸的佣人。如今还留在宅邸的，基本也都身兼多职，何瑞除了要辅佐焦虑的洁西，本职还需照料整座宅邸内务。

而今天，本来就为晚餐菜单挠破头的厨房长，慌乱中，还要帮忙管理宅邸马车的进出，以及每日物资的运送盘点，但对于业务的不熟悉，造成主食材得面粉在盘点上的缺漏，差点让主人家今晚吃不上饭。

厨师长焦急忙慌找上何瑞时，何瑞一时也找不出人手，无奈下只好拜托家自己的孩子。

芮恩这才收起扭曲的表情，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倒是您，父亲，您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其实，距离芮恩上一次见到父亲不过两周时间，只是这次，何瑞脸色憔悴的，芮恩都以为他生病了。

何瑞为芮恩的早熟懂事感到欣慰，他的薪水不足已让芮恩上一般学院，却也足够两人开销，芮恩平日便在公共学堂上学，并未在霍华宅邸帮佣，但偶尔也像今天这样，在府上跑跑腿，赚点零花钱。

「是吧，年纪大了，才忙了几天，连起床都变成一种考验。」何瑞搓了搓脸，这两周的忙碌在他脸上添了不少皱纹：「也许我该早点考虑退休了，也好考虑这位置该让给谁了。」

何瑞语带疲惫和无奈，眼神却狡诈的试探芮恩的反应。

「您知道的，我对宅邸内的工作不感兴趣。」芮恩摇头，再次拒绝父亲的好意。

何瑞的父亲曾是一位修道院士，他从小便在父亲的修道院接受各种教育，那份学问在他身上滋养出不输贵族的优雅，也为他博得历代伯爵的青眼。而对于芮恩，虽然大众学堂为平民提供了不少博雅教育，但学识却不足够，何瑞多少希望芮恩接手自己的位置，甚至想过借陪伴小姐及少爷的名义，送芮恩一同进学院读书。

可惜，芮恩志不在此，一方面不愿意伺候那些高高在上的孩子，一方面并不认为，街头上生存法则，能学到的会比贵族学院少。

「何况，只有在街头上…」

手边的锅炉烧开，芮恩跟着起身，为何瑞重新添上热茶，一边忍不住在父亲面前得意的笑：「才能最快打听到您要的消息，不是吗？」

何瑞眼神微变，正打算开口询问他今天去驿站的收获，芮恩却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水壶，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父亲，您知道霍华小姐现在正跪在后花园淋雨吗？」

「什么？」何瑞一愣。

「我来的路上，正好看见她一个人跪在了花园的角落里，估计...现在大概也还在那跪着。」

芮恩的话还没说完，何瑞已经面色凝重地转身，一把拉开了身后的厚重窗帘。

然而，从管家房间的这个角度望出去，花园有一大片被园艺装饰遮挡的死角。

芮恩缓步走到何瑞身后，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觉得果然如此，那位霍华小姐被罚跪的位置，刚好精准地卡在管家房间的视觉死角内。

「父亲，他们这是在故意欺负小姐吗？」芮恩漫不经心地询问着。

在他看来，那些负责看守的下人，显然是连手瞒着这位精明的老管家。

何瑞擡起手，用力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还没处理完的意外、混乱的内务、以及霍华母女间的矛盾，脸上的困扰不言而喻。

不过，芮恩并不是霍华家的一份子，何瑞无从解释向他，只是无奈地摆手。

「你出去的时候替我叫艾玛过来。」

何瑞这是让芮恩不要多问的意思。

芮恩心领神会，只是离去之前，从衣领之间摸出一封厚实的信件：「驿站主人给的信息很杂乱，我另外打听了一下，如果要确认消息是否属实，可能得前往卢瓦那，您确认如果没有问题，我再准备出发。」

接过信的何瑞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少年这才顺从地退出了房间。

芮恩提着微弱的烛灯，走在副宅接连主宅的阴暗过道上，他看着手中摇曳的火光，不自觉地瞥向外头的花园，静悄悄的谁也不会留意，同样的也不会停留。

当芮恩放轻脚步上楼时，主宅二楼的过道里静悄悄的。

艾玛正坐在主寝门外的椅子上歪着头打盹，直到微弱的烛光逼近、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才有些恍惚地打了个冷颤，猛地擡起头。

「艾玛姊姊。」芮恩微微笑着，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位置。

「芮、芮恩？你怎么会在这里！」艾玛小声地惊呼，整个人吓得差点跳起来。她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向身后紧闭的房门——那是霍华夫人的寝室，即使隔着门板，都还能隐约闻到里面散发出来的、浓重且刺鼻的酒精味。

艾玛确定没有惊动里面的人后，快步上前，拽着芮恩的衣袖将他拉得离房门更远一些，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慌：「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芮恩并不隶属于霍华家，只是因为何瑞的关系经常往来，在下人们之间也混了个脸熟，但也因为如此，身为外男的他，深夜出现在女主人的卧房门外，是非常逾矩且危险的行为，只要有心人想，就能将他送交治安官审判。

艾玛的惊慌私毫没有感染给芮恩，他只是语气平稳得代为传递：「是何瑞管家，他请你现在过去一趟。」。

「何瑞先生？」艾玛讶异瞪大眼，下一秒，便愁眉苦脸。

深夜被严肃的顶头上司传唤，能有什么好事情？艾玛忐忑的看向芮恩：「何瑞先生...有和你说是为了什么事吗？」

芮恩轻轻摇了下头，虽然大概能猜到是为了花园里那位小姐，但毕竟父亲只交代他传令，所以此时的隐瞒，也不算得他说谎。

艾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做好面对暴风雨的准备，这才提着裙摆，心惊胆颤地朝副宅走去。

她看着一旁提灯的少年，有些害怕深夜的黑影，便小声地叫唤催促着，希望芮恩跟她一同下楼。

「好，妳先走。」芮恩微微点头，在艾玛提着裙摆、心惊胆颤地朝副宅走去后，芮恩回头看了眼，那扇散发着刺鼻酒气房门。

少年眼底幽深，看不清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