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9

洛里安没有从"你好"或"谢谢"开始教。

他教你的第一个词是——

"Lye."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然后松开,气流从舌侧溢出,带着一点近乎哨音的转折。这个音节很轻,像是在水面上吹了一口气。

你跟着学:"……Lye."

"不对。"洛里安立刻摇头,动作比你还急切,"舌头。太硬。放松。像——"他顿了一下,似乎在人类语词汇库里寻找合适的比喻,"像。在水里。说话。"

"我是在空气里说话,又不是在水里。"

"想象。在水里。"他的语气固执得像一块礁石。

你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泡在温水里,嘴唇周围全是水,每一个发音都要克服水的阻力。你张开嘴,让舌头更放松一些,从舌侧缓缓吐出气流——

"Lye."洛里安替你念了出来,然后点头,"这次。对一点。"

那个词的意思是"光"。

在深海族生活了千万年的语言里,"光"是第一课的第一个词。不是因为最简单,而是因为最重要。对深海族来说,光是稀罕的、珍贵的、是必须被第一个记住的。你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而在当时,你只是觉得这个发音真他妈的难。

第二个词是"Vai'ther"。

这个更难。它由两个音节组成,中间有一个微弱的喉塞音截断——"Vai"之后要停顿,气流在喉咙里卡一下,再吐出"ther"。洛里安示范了三遍,每一遍你都觉得他在发同样的音,但洛里安每一次都摇头。

"不一样。Vai——'——ther。这里——"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鳃缝旁边的皮肤微微颤动,"要动。这里。"

"我动了啊。"

"动了。错的位置。"他忽然从水中撑起上半身,一只手稳稳地撑在岩石上,另一只手——这次他先停下了,金色竖瞳望着你。

"可以。碰你吗。"

你愣了一下。他还真的记住了。

"……碰哪?"

"这里。"他指了指你脖子的前半侧,指尖停在离你皮肤约五厘米的位置,不再靠近。

在心里斗争了半秒。你认命地仰起头,把脖子露出来。"碰吧碰吧。"

洛里安的指尖落在你喉结下方两指宽的位置。他的手指冰凉滑腻,带着水,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什幺东西。被他碰的脖子上起了细细一层鸡皮疙瘩,但你咬着牙没有躲。

"这里。喉咙。声带。动这里。不是上面。"他将指尖轻轻往左边移了零点几厘米,然后收回,"再说一次。"

"Vai——'——ther."

"……好一点。"

这个词的意思是"潮汐"。

学了大约十个词之后,你的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了。人鱼语发音和人类语言发音调动的是完全不同的肌肉群——人类语言大部分靠唇、舌、齿配合,而人鱼语大量依赖喉部深处的振动和舌根的微妙变化,有些音节甚至需要让气流从鼻腔和喉头同时流出。

"你们人鱼语是谁发明的……"你揉着自己的下巴,感觉那里的肌肉酸得像嚼了两个小时的牛肉干,"是不是故意为难人类?"

"不是。"洛里安认真地说,"人鱼。喉咙。和人类。不同。有——"他指了指自己喉结两侧的鳃缝,"这个。也用来。发声。所以。有声音。人类。发不出。"

"那你还让我学?"

"很多。可以学。不能的。我改。用近似的。"

原来他已经在迁就你的生理构造了。你莫名有点不爽——不是对他,是对自己。你从来不喜欢"做不到"这件事,哪怕是在一门外语课上。

"再来。"你甩了甩头,黑发在脸颊两侧晃了晃,"下一个词。"

洛里安望着你,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是词汇,是完整的句子。音节流畅地连成一片,前半段低沉如海流涌过礁石间的罅隙,后半段忽然扬起,尾音化作一声极轻的、近乎哼唱的气音。你一个词也没听懂,但那个句子的旋律莫名让你想起某种远古的摇篮曲。

"你说的什幺?"

"'你的。名字。在人鱼语里。我试着。说。'"

你眨眨眼:"我的名字?你?用人鱼语怎幺说?"

洛里安皱起了眉头——那个熟悉的、眉鳞跟着皱起又散开的动作。他的手指在湿润的岩石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Shang-Shang。不好发。人鱼语。没有'Sh'开头的。也没有。重复音。所以。我改。"他擡起头,金色竖瞳望着你的眼睛,"叫你。Sa-an。可以?"

"Sa-an?"

"意思是。'岸边的'。"他的嘴唇微微一弯,"你。在岸边。被我找到。"

你把这个新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圈。"Sa-an.   Sa——an.   还行,不难听。"

洛里安的眼睛又亮了。那种光太刺眼了,你移开了视线。

"那你的名字呢?洛里安——是你的全名吗?在人鱼语里是什幺意思?"

他忽然沉默了一下。不是不想回答的那种沉默,而是需要组织语言的那种。他的鱼尾在水中缓慢地画着弧线,尾鳍的边缘轻轻擦过水面,带出几个极小的漩涡。

"Lorien。是。战士的名字。"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金色竖瞳里有什幺东西在缓缓沉淀。

"你以前是战士?"

"是。"

"为什幺不当了?"

这一次沉默长了很多。洛里安的鱼尾停止了摆动,就那幺安静地垂在水中,尾鳍缓缓收拢又展开。苔藓蓝光投射在他侧脸的鳞片上,那些细碎的半透明鳞片像一张破碎的星空图。

"以后。说。"他最终给出了这个回答,声音温和却不容追问。

你难得地没有追问。你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含糊的"好",然后指着自己的胸口,"Sa-an。岸边的。对吧?那'深海'怎幺说?"

洛里安擡起头,那个极小的笑容又出现了。

"Mor-thal。"

"Mor-thal。什幺意思?字面的。"

"Mor。是。深处。Thal。是。蓝色。很深很深的。蓝。人类语。没有。这个词。"

很深很深的蓝。人类语里确实没有这个词。人类语言里有天蓝、湖蓝、钴蓝、海军蓝,但没有一个词能指代"海洋深处那种暗到近乎墨色的、却又在发光生物掠过时忽然浮现出宝石般光泽的蓝"。你忽然理解了为什幺某些词人类发不出——它们的含义本身就嵌在深海族的生理感官里。

"Mor-thal。"你小心翼翼地念了一遍,喉音用得太多,有点走调。

"快了。"洛里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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