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把整面墙照出一片模糊的、毛茸茸的边界。
崔羿的头发散在枕上,黑色的、长的,有几缕黏在郑穗艺的脖颈侧面,随着她喘息的节奏轻轻扫动。
被子半搭在腰际,露出他肩胛骨下方一片薄而紧实的肌肉。
郑穗艺的指甲还扣在他后背,指腹能摸到汗湿的皮肤下微微凸起的脊椎轮廓。
她低头去吻他的锁骨,吻到第三下的时候,崔羿偏开了头。
他擡手把覆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双没什幺情绪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倒还是在的,好看,但冷。
“穗艺。”他的声音有点哑,刚结束不久,喉管里还留着那种被碾过的粗粝感,“松开。”
郑穗艺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从他的背上滑下来。她往后退了退,靠在床头,薄被从肩头滑落也不去拉。
落地灯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眶里那层水光无处可藏。
“崔羿哥哥,”她开口,声音细细的,“你为什幺要推掉演唱会的演出?我等了好久,票都买好了。”
崔羿已经坐了起来,背对着她套上那件黑色的棉质T恤。
长发从领口里被拽出来的时候有几根绞在布料里,他偏头扯了一下,动作随意,像拂开一只不重要的飞虫。
“有事。”他说,弯腰捡起地上的牛仔裤,“时间冲突,推了就推了。”
“什幺事啊……”郑穗艺的声音更低了些,手指揪着被单的边角,把那道缝线捻了又捻,“那个场子很大的,你不是说想站上去很久了吗?”
崔羿拉上拉链,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郑穗艺都来不及捕捉里面有没有什幺情绪。然后他转身去够床头柜上的皮筋,把散着的长发随意拢了拢,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
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漏下来,搭在颧骨旁边。
落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鼻梁上投下一道很直的阴影。
郑穗艺盯着那道阴影看了三秒,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琴房窗外偷看崔羿练琴的下午。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侧着坐,光线从同样的角度切过来,鼻梁上那道阴影一模一样。
“崔羿哥哥,”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想去拽他的衣摆,“你今晚……”
“我走了。”他没回头,从椅背上捞起外套,手腕一抖就披上了。拉链没拉,外套敞着。
郑穗艺张了张嘴,喉头发紧,像有什幺东西堵在那里。
她其实想说的话很多——问他为什幺这半年来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问他上次给她发消息还是不是十天前那个“嗯”字,问他究竟知不知道她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亲手做的曲奇,就放在厨房台面上,包得整整齐齐的。
可她什幺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手指搭上门把的时候顿了一秒。
郑穗艺的呼吸在那瞬间跟着停了一拍,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肋骨。
然后门把转动了。
“穗艺。”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头传过来,被客厅的黑暗吃掉了一半,“曲奇我看到了,下次别做抹茶的了,我不太吃那个。”
门合上了。
郑穗艺坐在床上,被单堆在腰间,暖黄的灯光还照在她身上。
她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大腿内侧有一小块红色的吻痕,是他刚才留下的。
她伸手去摸了摸那块的皮肤,指尖冰凉,底下却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崔羿养的那只黑猫死了。
他就蹲在院子的槐树下挖坑,头发比现在还短些,刘海把眼睛遮住了。
她走过去说要陪他,他擡起头看了她一眼,也是这样没什幺表情,然后说“不用了,你回去吧”。
她从七岁等到现在,等的永远是他的背影。
郑穗艺把脸埋进被子里,那上面还留着他身上的气味——烟草混着一点点雪松,还有汗干透后残余的咸。
她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落地灯忽然闪了一下,大概是灯泡接触不良。郑穗艺擡起头,把那层薄被拉上来裹住自己,然后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很静,只有楼下偶尔驶过的车碾过井盖时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